明覺專稿

天地尚且不全:從《蝙蝠俠-黑夜之神》說遺憾

第270期明覺   文:林碧君| 2012-02-07
《蝙蝠俠-黑夜之神》宣傳海報:小丑《蝙蝠俠-黑夜之神》宣傳海報:小丑
蝙蝠俠與小丑本質十分接近蝙蝠俠與小丑本質十分接近
Heath Ledger在《斷背山》也有精彩演出Heath Ledger在《斷背山》也有精彩演出
Heath Ledger因濫藥而英年早逝,令人惋惜。Heath Ledger因濫藥而英年早逝,令人惋惜。

《蝙蝠俠-黑夜之神》(The Dark Knight,另譯《蝙蝠俠-黑暗騎士》)是蝙蝠俠電影系列中,思想內涵比較突出的一部。它承襲蝙蝠俠電影系列一貫以來的主題,把所有反派都描繪成背負重大心靈創傷的倖存者,甚至蝙蝠俠自己也不例外(系列其中一集曾提及蝙蝠俠是為了克服童年的創傷,而刻意選用自己最害怕的形象──蝙蝠,作為身份標誌);但《黑夜之神》特別之處卻不只是刻畫創傷對心靈的影響,而是涉及更深層次的「寬恕與復和」,探索人如何跟自己的「黑暗影子」(Shadow)相處,如何接受及包容自己、別人,甚至天地間種種不可逆轉的遺憾,故其深度亦是眾多蝙蝠俠電影之最。

《黑夜之神》的第一反派是「小丑」,故事交待小丑童年時,他的酒鬼父親某夜狂性大發,失常之下用刀刺死小丑的母親,回頭對嚇呆了的小丑說:「為甚麼要活得這樣嚴肅?」隨即把刀插進小丑的嘴巴,割出一大裂縫作「笑容」⋯⋯慘痛的經歷令小丑感到整個世界都是混亂而沒規律的,既沒有人值得相信,人生也沒有甚麼價值可言;唯一可做的就是以玩世不恭的態度來「拆穿」一切虛假的社會規律和道德良知──反正世界本就是爾詐我虞的遊戲,那麼以假的小丑面具來跟這個假的世界玩一場,恰恰就是「最正常」的事。所以小丑犯罪不是為了錢(金錢也是建制規律的一部份),而是透過一次又一次製造出「兩個只可活一個」的極限處境(例如要兩隻渡輪上的乘客互相炸沉對方的船以求活命),來逼使人們承認心底裡藏著自私自利的醜惡的一面,從而認同他的世界觀──這也是小丑向他父親報復的方式,他無法令父親承認自己的「罪」,便轉而強迫世界上每一個人認罪;愈是正義的化身,便愈是小丑玩弄的對象。

跟小丑相反,作為第一主角的蝙蝠俠,早年也受到重大的心靈創傷,但他卻走上截然不同的路:因為父母均被殺害,所以他雖然繼承了龐大的商業王國,物質生活豐裕,但他唯一的興趣卻是在夜間穿上蝙蝠戰衣,駕著戰車,以「建制外的保護者」的身份把壞人一個個收拾。他童年時無法保護雙親,現在便只有隱藏現實生活中的身份,化身蝙蝠俠來保護葛咸城的每一個人;在這意義上,蝙蝠俠和小丑不無相似之處──二人都不斷地以不同的方式補償早年生命中的遺憾。但遺憾其實是無法填補的,愈是企圖補償,心中感受的失落反而愈加強烈,而這又迫使二人變本加厲地朝向「正義」和「邪惡」兩個極端狂奔。所以自小照顧蝙蝠俠的管家(米高堅飾演)看得最透徹,他說葛咸城今天變成罪惡黑點,蝙蝠俠本身也要負上責任,因為他以救世主的英雄形象出現,一方面激起了罪犯的挑戰慾望,另一方面亦令狗急跳牆的罪犯更具危險性。事實丘上,小丑亦比蝙蝠俠更清楚二人的本質十分相近(他最後諷刺蝙蝠俠說,其實二人都要進精神病院)──都要靠一個面具來撐起心中那個無助的小孩。

當「英雄」變成了一種「人格面具」以滿足個人的內心需要,亦會淪為一種虛假的幻象。蝙蝠俠固然沉淪在追求當「英雄」的滿足感,電影中的另一位反派人物「雙面人」(Two faces)亦是因企圖當「英雄」而最終淪落成壞人。雙面人本是葛咸城的總檢察長,負責檢控黑幫份子及重犯,正義感很強,願意冒生命危險、不惜一切地只求打擊罪犯;同時亦頗為自負,認為命運永遠掌握在自己的手中,甚至會越過底線而不擇手段地威逼犯人。他雖然代表建制力量,內心卻羨慕蝙蝠俠能以「建制外的英雄姿態」對付壞人而受到崇拜。對「英雄」的嚮往成為了他的致命傷,正如心理學家榮格(Carl Jung)所說,隱藏在「英雄」這種人格面具的背後便是「黑暗影子」──當人愈是不惜一切地全力追求真善美的同時,內心的陰暗面亦必定會不自覺地蔓延擴張──因為「英雄」的光輝已完全蒙蔽了自己雙目,就像奔向太陽的人必然看不見背後拖著一道長長的影子。

不幸地,小丑看穿了雙面人內心的脆弱(電影中,小丑亦象徵了魔鬼),他要把雙面人從道德高位拉下來變成邪惡的一份子,於是便安排了一連串的創傷事件給雙面人「經歷」,從而令雙面人的世界觀逐步崩潰⋯⋯

德國哲學家康德(Immanuel Kant)提出一個觀念,稱為「福德不一致」,簡單來說就是「當人的道德實踐無法帶來幸福時」,它是人生最大的悲劇,也是生命中一切遺憾的根源。小丑設計讓雙面人的女朋友因他企圖誘補小丑而被殺,雙面人亦身受重傷,半邊臉被毀⋯⋯當雙面人發現自己畢生追求正義的努力反而令他失去最愛的人,他變得又憤怒又迷惘,而小丑(魔鬼)乘機再加一腳:利用雙面人的憤怒,引導他把對自己的恨意都投射在蝙蝠俠和警方身上,然後再告訴他世界並無常理可言,所以不要再相信一切規則秩序⋯⋯被誘惑之下雙面人發現原來一直所追求的正義和社會秩序均無法為自己及所愛的人帶來幸福,遂反其道而行,以一個完全依從無秩序、隨機安排作決定的雙面惡魔形相,向警方和蝙蝠俠報仇──也只有曾是天使長的路西弗,才可以淪落成最邪惡的魔鬼。

蝙蝠俠目睹雙面人的轉變,亦明白當中原故,遂慨嘆小丑之所以選擇雙面人來試探,只因他是「我們當中最有正義感的一個」,心中充滿著對雙面人的悲憫,故最終當雙面人報仇失敗而死,蝙蝠俠願意代替他承擔一切罪名──這不是出於同情而一時衝動,而是蝙蝠俠已經看破「英雄」這個形象的虛幻,願意放下一直以來所建立的「英雄」身份,第一次真正「從葛咸城居民的角度」出發,去了解他們真正需要甚麼,而不再只顧著做警惡懲奸的大英雄。從某意義上而言,蝙蝠俠亦是替雙面人贖罪,因為他和雙面人犯著同樣的錯誤──儘管遺憾地雙面人再沒有機會去承擔和補救自己的罪業,但蝙蝠俠卻因雙面人的罪而得以清醒,所以雙面人生命中無法補償的遺憾,最終卻在另一個生命的得到圓滿。生命中所有「福德不一致」的遺憾,也只有在默默接受、包容、諒解、從中學習自己和別人的「福德不一致」以及因而出現的種種缺失時,生命才能重新得到圓滿。

正如蝙蝠俠的片名「黑夜之神」一樣:蝙蝠俠最終選擇了在黑暗中靜靜行動的守護者──他選擇了與自己的「黑暗影子」共存,因為他明白:只要他默默看守、包容、諒解自己和別人的影子,從中學習,他就能夠跟自己及別人和平相處──亦只有當每一個人可以跟自己的心靈和平相處,世界才可能有真正的和平。

謹以本文獻給飾演小丑的演員Heath Ledger,他在電影完成後不久便因濫藥而去世──路西弗心中的傷痛,大概也不是一個凡人所能承受的⋯⋯摰誠祝願小丑得到安息──單憑此一角色,他在演藝史上的地位經已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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