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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切法皆空,那麼佛說的「四聖諦法」是否亦空呢?

文:麥農 | 2020-0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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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聖諦,可謂佛陀教法的核心,是佛陀在鹿野苑,為五比丘作第一次說法時的內容。在原始佛教中,佛弟子十分重視四聖諦,將它奉為真理,認為「月可令熱,日可令冷,佛說四諦,不可令異」。然而,在大乘佛教中,佛弟子對四聖諦的態度則稍微不同,認為它只是佛陀的教學工具。龍樹菩薩主張一切法空,認為四諦的自性不可得。如《心經》說:「無苦集滅道」,正是此意。

這兩種主張似乎是相互矛盾的:如果四聖諦是不可令異的,則意謂四聖諦是實有的,所以「一切法空」是假的。但假如「一切法空」為真,那麼四諦法亦必然是空的,所以佛陀說的四聖諦便非真理。究竟我們應當如何看待四聖諦呢?明珠佛學社社長劉錦華老師,早前於學社舉行「中論.觀四諦品」講座,探討這一議題。本文乃是次講座的節錄內容。

圖:Pixabay圖:Pixabay

〈觀四諦品〉的架構

龍樹菩薩在《中論》裏,以不同的面向來闡述「空」義,如第二十四品,便是以「四諦」作討論。四聖諦可算佛陀教法的心要,或者可視為佛法的教綱,為世出世間的因果起滅的基礎。苦諦是世間的果,集諦是世間的因;滅諦是出世寂滅的果,道諦是出世解脫的因。貫穿於四諦之中,是一種佛法極為重要的因果法則。

四聖諦是佛法的心要。不過,若認為四諦法各有自性,這亦未必能體悟佛法的真義。龍樹菩薩在〈觀四諦品〉中,以空見透析四諦的自性不可得,並認為若不了解空義,則無法建立四諦法。此品共四十頌,可歸納為三個段落。首六頌為第一段落,是實有論者對性空論的反駁;第二段落是由第七頌至第十九頌,是龍樹菩薩的回應;剩下的偈頌歸為第三段落,是龍樹菩薩對實有論者的破斥。

外人對空義的問難[1]

反對「空」義的實有者劈頭便質疑:如果一切都是空無所有的話,就不會有生,亦不會有滅,這樣四諦法便不可能成立。苦、集二諦,是生滅的因果。生滅的苦集,須由修道來對治,才能趨向滅諦的涅槃。假如四諦法不能成立,那麼修學佛法的人便無法見苦,斷集,修道,證滅,便會導致空無所有。

沒有四諦的行事,那麼初果須陀洹、二果斯陀含、三果阿那含、四果阿羅漢等「四道果」也就不可得。四果不可得的話,初果向、二果向、三果向、四果向亦不可得。「四果四向,就是八賢聖。」如果沒有這「八賢聖」,那麼僧寶亦不復存在;也因為沒有四諦的緣故,也就沒有法寶了。假若僧寶和法寶都不存在的話,那麼就沒有覺悟的佛寶。簡而言之,反對空義的實有者認為,若主張一切皆空,便破壞了佛、法、僧三寶。

實有論者更進一步質疑,性空論者主張一切法皆空,會破壞因果,以及摧毀倫理道德(罪福)。因果罪福一旦被破壞,世間的一切的言說自然也被摧毀。這些命題是環環相扣的,而表面上看來,實有論者的推論也是合理的。假如我們接受實有論者的前提——對「空」觀的理解,那麼我們就必須接受他們的結論——性空論者破壞三寶、四諦、因果罪福等。但問題是:實在論者所理解的「空」觀是正確嗎?

龍樹菩薩的回應

《中論》本身是一種「破論」,從第七頌起,是龍樹菩薩對實有論者的回應。首先,他指出,實有論者之所以質疑「空」義,是由於不了解「空性之相」、「空用」、「空性的意義」,於是便生起種種煩惱困擾自己(關於「空」的三種意義,可參考〈中觀學的重要名詞解說〉一文)。而龍樹菩薩教授空義的目的,乃息滅戲論。

第八頌表明佛法的宗要,指出諸佛說法,乃以「二諦」為依據,即是:世俗諦、第一義諦。世俗諦,是世俗的言說、教化;而第一義諦,則是最殊勝的教法。我們務必區分「二諦」的差別,否則就不能掌握甚深微妙法的真義,因為混淆兩者的差異,容易使我們誤將佛教當成追求快樂的宗教,譬如大乘佛教後期出現的激進派,便宣稱「煩惱即菩提」,主張「欲為方便」。這是不懂得區分「二諦」的差別而導致的後果。

那麼二諦之間有何關係呢?龍樹菩薩在第十頌說:「若不依俗諦,不得第一義;不得第一義,則不得涅槃。」學者一般將它理解為,若不依靠世俗諦,就不能得到第一義;不得第一義,便不能入涅槃。換言之,若證入涅槃,便要依靠世俗諦。不過,這種詮釋有待商榷。

青目論師將「世俗」理解為「言說」,故此偈頌的意思是:不依藉語言(世俗)的傳遞,便不能懂得第一義;不懂第一義,便不能證入涅槃解脫。也就是說,第一義乃經語言的教授,如果沒有語言的媒介,便無法理解甚麼是第一義;不理解第一義的話,就無法體驗、修行,乃至無法解脫。「這首頌可說是整個修行的歷程:聽聞、思考、修習、證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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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中觀學的角度來說,語言(世俗)作為一種媒介,能以「遮」、「破」的否定方式,來顯露事物的真相(第一義)。換句話說,語言的功用乃指出事物的虛妄,並藉此來破除我們對它們的執見。這是「若不依俗諦,不得第一義」的意思,而偈頌中的「第一義」,亦只是假託施設的名字(假名),用以描述「寂滅」的狀態,並非指有種東西叫「第一義」。

空的義理依賴語言的遮述,但假如我們不能正確理解空義的話,就會自己害了自己。錯解空義的情況,通常有兩種:一、將「空」等同於「斷滅無」;二、將「空」理解成一種實有的東西。如果以此兩種方式去理解「空」義的話,便會傷害自己,「就像不善於施咒而使用咒術,或不懂捕蛇的人去捉蛇一樣。」釋尊明白「空」義的教法甚深微妙,缺乏智慧的人難於理解及通達,故此他起初曾一度考慮,是否應為大眾宣說。

如前所述,實有論者因無法領悟「空性」的三層意義——空相、空用、空義,於是質疑主張一切法皆空,會破壞世間因果、三寶、四諦等過失。其實實有論者提及的一切過失、質難,都不適用於「空」義之中,因為他們所理解的空,是「從有到無的『斷滅空』」,這與「究竟無所有的『空』義」不同。

「空」義不單只沒有實有論者所指的過失,相反地,「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若無空義者,一切則不成」。部分學者將偈頌中的「成」翻譯為「成就」,「一切法」解為「一切事物」,所以將偈頌理解成:因為有空義,所以一切事物才能出現。但根據現時一些學者的主張,「成」應翻成「合理」,而此處的「一切法」應指「一切法義」,所以第十四頌應理解為,「若以空性為合理,則一切法義皆合理;若不以空性為合理,則一切世出世法皆不合理了。」

實有論者不承認自己因執著,而導致的過失,卻將這些過失推諉給龍樹菩薩。這種做法就像是騎馬的人忘記自己騎在馬背上,卻又到處尋找馬匹一般。龍樹菩薩在第十六頌指出,實有論者認為諸法都具有自性,這等於承認一切法的呈現是毋須因緣的。如果這樣的話,便否定了「因果」、「造作者」、「行為」,以及破壞一切事物的因果生滅。這是一種很大的過失!

第十八頌是佛教中著名的「三是偈」[2],頌中的「眾因緣生法」(緣起法)、「空」、「假名」、「中道」等四個名詞,是從遮破、否定的角度,去顯現「空」(究竟無所有)的義理。即是說,以「緣起」破自性,「空」來破法,「假名」破實,「中道」破二邊,這些全歸結為「空」。偈頌的意思是:緣起就是空性,此「空性」也只是假託施設的名字,此空亦即是中道。換句話說,若將空性視為實有自體,也不算是正確地了解空義。透過以上的分析,龍樹菩薩在第十九頌出這樣的結論:既然並沒有任何一項事物,都不是依眾緣而生,換言之,即是所有存在的事物,都是依眾緣而生的,都不是不空之法,那麼一切法必然空無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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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樹菩薩的破斥

龍樹菩薩在前面以「遮、破」的方法,顯現「空」義。從第二十頌開始,龍樹菩薩論述他在第十三、四頌提及的主張——以空性為合理,則一切法義皆合理;繼而破斥實有論者破壞佛教根本義理。實有論者在第一頌指控,性空者破壞佛教根本義理——四聖諦。在第二十頌,龍樹菩薩的回應是:若一切法不空,非由緣而生,那麼便沒有生滅變化。這樣的話,便導致否定四諦法的過失。從二十一頌開始,龍樹菩薩將逐一說明,何以主張「一切法不空」會破壞四聖諦。

第一聖諦道出「苦」的事實。「如果苦有自性,不從緣生的話,那苦是如何產生呢?佛陀在經中每說『苦』的深義就是無常,但如果諸法有自性的話,則無常義就不能成立。如無常不能成立,那麼苦亦不可得。」然而,苦是存在的,「如果苦是自性有的話,那麼它又何需由積集而起呢?」集諦,是關於「苦」如何從煩惱業的積集而生。如果苦是自性有的話,那麼它的呈現就不需要積集而有。即等同於否定了集諦。

「如果苦是自性有的話,就不可能有苦滅。如果苦不能滅,那麼就不能趣向解脫,入於涅槃。換言之,若執著苦有自性,便破壞了滅諦的教說。」同樣的,若苦有定性,亦會破壞道諦。更進一步說,「如果道諦是實有的話,則不容許我們去修習[3];相反,道若可以修習的話,則反映出它無有自性。」總而言之,若苦是自性有,則無有苦諦、集諦、滅諦;如果沒有苦、集、滅三諦的話,哪裏還有由修道而獲致的苦滅呢?

實有論者在第二頌宣稱,若諸法皆空,則破壞四聖諦的建立。四聖諦以「了知苦及苦因」為首,第廿六頌則指出,如果「一切法不空」為真,則我們便無法了知「苦」。因為一切法不空,苦必為實有;苦為實有的話,則表示它有不被了知的自性。這種「不被了知」的苦,是無法透過修道而了知的,因為實有自性的苦,蘊含「不可變異」的自性。

如果苦不可能被了知,則苦因不能斷除,這樣證滅、修道便不可能了。假如沒有四聖諦行,則藉此而修得的「四果」便不可能。第廿八頌進一步表示:如果一切不空,則四沙門果位必自性有。凡夫在未修證前,是不可得的,這本不可得的四沙門果,又怎能透過修道而得呢?因為自性實有,其性不可變異。換言之,若執持諸法實有的話,而其性又不可變異的話,則凡夫永遠無法成為聖人。

「如果沒有修行的四沙門果位,那麼四向者亦不會出現」,四果、四向是出世的八賢聖,是佛教中的僧寶,「八賢聖不能成就,那麼世間便沒有僧寶了。」如上所說,沒有苦、集、滅、道的「四聖諦」,便沒有解脫所由的法寶。法寶、僧寶都沒有了,又哪裏還有佛寶呢?

如實有論為真,則一切法都各有自性。這樣佛有佛的自性,菩提有菩提的自性。假如佛和菩提都各有自性,那凡夫就不會因為發菩提心,行菩薩道而成就佛陀;亦可以出現不依佛陀而能證悟菩提的情況了。更進一步說:若諸法都有定性,則凡夫有凡夫的定性。在未成佛時,凡夫便沒有佛的體性。既沒有佛性,那麼即使精勤修習菩提道,也不可能藉由修行而得證成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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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法實有」的主張,既破壞出世法,也破壞世間法。如果一切法不空而自性有,那便否定了作者、善惡行為、苦樂果報。為甚麼呢?因為諸法不空,所以作者、行為、果報均各自決定,各有自性;作者決定作者,善惡本是善惡,行為就是行為。它們之間毫無關聯,無可造作。如果一切法不空,那麼行為、果報各有自性,各不相干。也就是說,苦樂果報之形成,是不需要善惡的行為。換言之,沒有善惡的行為,仍會產生種種果報。不過,這種見解與「惡有苦報,善有樂報」的事實不相符。在現在實中,果報是有賴行為的建立。如果樂苦的果報,由善惡的行為中生,亦即是從因緣生,那麼何以說諸法不空呢?

第三十六頌則指出,主張一切法自性實有,即破壞一切法緣起之義。破壞緣起之義,即破壞世間的一切世俗言說。因為主張諸法不空,即表示一切法是本來自有的。既然是本來自有,則毋須造作。這種思維會產生兩個吊詭的情況:沒有作業卻成為作者;沒有作者卻出現作業。以罪案與罪犯為例,一般我們都會認為,罪案之所以出現,是因為有人(作者)做了違法的行為(作業)。然而,一切法不空的實有論者卻認為,罪案本來自有,毋須造作,不依賴作者等因緣而生。換言之,人不須做犯法的行為,就能成為罪犯;沒有人做犯法的事,卻出現犯罪的行為。這正是第三十七頌所說的情況——「無作而有作,不作名作者」。再說,如果諸法是自性實有的話,世間存在的各種現象,都不會有生滅的,一定是常住而不壞的。不過,這明顯與我們現實所見是相違背的。

在第三十九頌,論主龍樹菩薩概括,主張諸法不空,即不了解空義。若不了解空義,則四諦及其他的一切法便無法成立。四聖諦若不能建立,就無法藉此證得解脫,因為以前沒有證得,就永遠無法得到,一切煩惱也不能斷除,苦惱也不能透過修行來滅盡了。所以經中說,若能觀見緣起即空,則能證悟四諦之理,體認佛法之根本了。

總之,從緣起性空,正觀四諦法之意義,是龍樹菩薩的本意,亦可說是佛陀的本懷。然而,對於「空」的把捉並非易事,如將菩薩的「空」義等同斷滅空,那不但不能在空義中得到法益,甚至會犯上重大的過失。

 


[1] 《中論》統稱破斥的對象為「外人」,而〈觀四諦品〉所破斥的主要是有部學者。

[2] 偈頌原文:「眾因緣生法,我說即是空,亦為是假名,亦是中道義。」

[3] 現時有譯本指,第廿四頌的第一句偈應譯為「道若有定性」。這有別於舊譯的「苦若有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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