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覺專稿

學禪五感之歸屬感——明海法師談「禪心三無」(四)

文:明海法師    圖:柏林禪寺| 2020-02-17

(續上期)

學禪五感,這樣一個題目開頭便錯。為甚麼呢?因為學禪不是去尋找某種感受。佛學裏講「有受皆苦」,只要是感受都是苦。但是說話總得有一個由頭,所以我想了幾個由頭,冠之以這樣的題目,作為跟大家交流的一個方便。 

接觸禪學的人經常會問甚麼是禪。「禪」這個字是梵文音譯,全稱「禪那」,是佛教中最核心的修行方法,意思是靜慮——安靜狀態下的思維和觀察。佛教傳到中國以後,經過一段時間的流變,和中國文化相融合,出現了禪宗。禪宗號稱佛心宗,是中國佛教的核心和精華,在歷史上曾經非常地興旺和發達。禪宗之「禪」,含義跟「禪那」不同,指的是智慧的心。如果你問禪宗的人甚麼是禪,他會說禪就是心,因為一切眾生心裏都有智慧。同時禪也可以指獲得這種智慧的方法和得到這種智慧之後的境界。 

「五感」其實不僅僅局限在學禪,應該是包括了在整個學佛過程中都有可能會發生的情形。

第一種感受——歸屬感 

我們學佛、學禪,首先會遇到一個問題,就是歸屬的問題。歸屬幾乎可以說是人作為個體的一個普遍的需求。在古今中外的文學作品、哲學著作裏面,我們會一再地碰到對人類、對個體的人在生命旅途中孤獨處境的思考。唐朝詩人陳子昂有一句名詩:「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泣下。」這句詩寫出來,肯定也有詩人自己當時的一些生活背景,但是他也從形而上的角度,描繪出一個個體的人來到這個世界,那種孤獨、愴然的感覺。天地廣大,時空無限,個體的人幾乎是被動地來到這個世界,他的歸屬在哪裏呢? 

《大乘無量壽經》有一段話,也描繪了人的這種處境:「人在愛欲之中,獨生獨死,獨去獨來,苦樂自當,無有代者。善惡變化,追逐所生,道路不同,會見無期。」這段話很有文學意境和哲學深度,這裏面有四個「獨」:「獨生獨死,獨去獨來」,我們來到這個世界,沒有人給我們做伴,是「獨」的;死的時候更不會有人陪我們死,所以佛教有一句話叫「萬般帶不去,唯有業隨身」。人死的時候,甚麼都帶不走,只有我們過去所做的善業惡業——當然這個業是投射在我們內心的——會跟隨我們到下一世。其實人生的「獨」不光是這四個,你做很多事情,你的感受只有自己知道,創業的艱辛、很多的問題都要你自己去面對。生病的時候沒有人能代替你痛,即使是孝子孝女也不能,所以說「苦樂自當,無有代者」。《地藏經》也有這樣的話,「父子相逢,無肯代者」,就是說即使親如父子,但是人生的一些遭遇、感受也沒辦法互相替代。 

關於人的孤獨處境,西方哲學家也有很多表述,像存在主義哲學所描述的人是很可憐的。這樣一種處境下的人,他必然會有尋求歸屬的需要和行動。我把這種歸屬概括為族姓歸屬、團隊歸屬和終極歸屬。 

族姓歸屬是指我們的家庭、血緣、宗族,還有你所置身的種族。中國古代的家庭和現代有很大差異,古代的家庭非常之大,所以《大學》裏講「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那時候要齊的「家」,不是我們今天三個人、兩個人的家,那是一個很大的家族,從《紅樓夢》可以仿佛見其一二。在那樣的大家庭裏,一個人在成為社會人之前,已經先在家裏接受了道德訓練,乃至很多非智力因素的培養,比如處理人際關係、合作能力與協調能力等等。  

人的歸屬需求首先表現為對家庭的依賴,對自己所出生和置身的族姓在思想感情上的依賴。事實上,我們所出身的族姓和家庭是我們來到這個世間的第一個學校,它確定了我們基本的氣質和價值觀,還有思想感情的基本格局。在外面上班時,不管多累,一旦你想到後面還有一個家可以退守,那你的心裏就會增加一點力量。所以,以家庭為歸屬是比較普遍的現象。  

團隊歸屬是人類在社會生活中為了對抗孤獨、實現歸屬感的需求。這種需求也來自於自身的不安全感和自我保護意識。總之,出於種種精神層面和物質層面的需求,便組成了各種團隊,可能是黨派、俱樂部,或者是某種愛好者協會、保護者協會、行業協會、權益協會等等。通常我們會找一個跟自己愛好相投的群體,經常在一起談足球,喝茶,討論書法等等,你總會找到這樣一個團隊。可以說,一個完全獨立不倚的人,如果不是魔鬼的話,他一定是聖賢,因為通常人都會有種種歸屬、種種社會關係的牽連。 

但是,族姓歸屬和團隊歸屬仍然不能解決我們內心的問題,所以人還有另外一個更深層的歸屬需求,我稱之為「終極歸屬」。宗教信仰就是解決生命終極歸屬問題的。終極歸屬究竟是一個甚麼問題呢?它具有普遍性嗎?佛教把這個問題表達為「生從何來,死歸何處」、「生我之前誰是我,生我之後我是誰」、或者「我究竟是誰?到底為甚麼活著?」這樣一些問題。 

前面的兩種歸屬,比如說家庭歸屬,是形而下的生存層面,是為了獲取生存資源、得到保護和安全感;團隊歸屬則是為了獲得人際交往和發展空間。而終極歸屬超越了這兩個層面。我們可以看到,在信仰的團隊裏,任何身份的人都可能走到一起,這其實意味著,終極歸屬超越了我們世俗生活各種層面的需求。當然在一個圍棋愛好者協會裏,也可能有老闆,有學生,有官員,但還是有一個東西維繫了它,就是對圍棋的愛好。那麼終極歸屬的團隊,其成員的共同點跟愛好圍棋有很大差異,跟我們經營產業、行業協會有很大差異,其共同點在人生的終極問題——價值、意義、對生命的一些基本看法,在這些地方觀點一致,大家就會走到一起來了。 

當我們的生命處於「極限狀態」的時候,終極歸屬就凸顯出來了。甚麼是極限狀態?前面兩個歸屬已經沒辦法幫你解決問題了。雖然你參加了一個企業家協會,但是當你遇到一個特別危險的情況,你會怎麼說呢?你會說:「啊,我的天哪!」而不是說:「啊,我的企業家協會呀!」當然我們中國人會說「啊,我的媽呀」,這個呼喊也帶有宗教意味,絕對無私的母愛接近於宗教的大愛。因此,東西方宗教裏都有母愛這個主題,實際上接近於終極歸屬。「我的天啊」可能是中國人用得比較多的,在儒家的體系裏面,「天」也是經常被抽象為一個終極背景的。當我們的生命處於邊緣狀態的時候,我們向誰去呼救,以獲得力量和支持,就是終極歸屬需求的一個表現。 

所以我們要學佛、要瞭解佛學和禪學,如果你不只是停留在知識層面的瞭解,而是用生命去瞭解,那麼「皈依」就是第一步,是一個起點。甚麼是「皈依」?皈依就是對終極歸屬的選擇與認同。在這個意義上,我們看到佛教或者禪學屬於宗教的一面。它是宗教,所以我們要信仰,要皈依。 
 

待續) 

原文刊自《禪心三無》,天地圖書2017年出版。佛門網獲授權刊載。

作者 - 明海法師
一九六八年生,俗姓肖,湖北潛江人,一九九一年畢業於北京大學哲學系。

一九八九年開始留心佛學,一九九○年於北京廣濟寺結識禪宗巨匠淨慧上人,從此歸心佛門。一九九二年九月,於河北省趙縣柏林禪寺淨慧上人座下披剃出家,一九九三年於洛陽白馬寺受具足戒。二○○○年於淨慧上人座下得臨濟宗第四十五代法脈傳承,二○○五年得曹洞宗第四十九代法脈傳承。

現任柏林禪寺住持。多年來參與柏林禪寺的興復工作及生活禪的弘揚。著作《禪心三無》簡體版(三聯)及繁體版(天地圖書)分別於二○一○年及二○一七年在中國內地與香港出版,其佛學與禪修開示亦散見於佛學網頁及報章期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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