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覺專稿

「左翼佛教」的佛教修行從何說起?

文:劉宇光 | 2015-02-11

左翼佛教 (法文Le bouddhisme engagé,英譯作Engaged Buddhism) 是亞洲佛教文明自十九世紀始開始出現,一直持續整個二十世紀的一類現代佛教踐行型態,尤以東南亞上座部佛教為甚。緬甸、斯里蘭卡、泰國及越南等皆廣泛存在同類情況,即使漢傳與藏傳皆不乏類似的個别例子。其主要的特質之一,是參與帶有明顯公共抗爭性的社會運動,首先針對外來的殖民統治與本國的政治獨裁,其次是抗逆前二者造成的經濟剝削,和錯誤經濟發展政策等,所造成的資源分配嚴重不公。

左翼佛教最引人側目的實踐──即莫過於其投身政治抗爭這一點,招來無論是佛教內部還是社會大眾的諸多疑問,疑問特別針對當佛教介入政治抗爭時,此類活動與宗教修行,乃至尋求覺悟解脫之間,關係何在?

如果左翼佛教無法說明二者之間的連繫,則她亦難以在佛教獲得認受。依左翼佛教自己的詮釋,他們認為其踐行只是繼承了在佛教內本有的悠久歷史傳統。它可直溯佛陀本人,出於慈悲的精神,他也曾經多次介入涉及倫理的政治暴力事件、制止戰爭的爆發,所以這並非完全是現代的新元素。

此外,左翼佛教特別指出最早提出此質疑的重要歷史背景。把宗教是出世和政治入世重疊的二元劃分,套在東南亞佛教身上,作為預設的架構,以指控左翼佛教「太現世」,這最早其實是殖民主義角度的誤解,把佛教簡化為「他世解脫」, 稍後即被殖民統治者的佛教社群依殖民者凝視佛教的眼光去認知及馴化自己。最關鍵的是,這種觀點本身是倒果為因地,用作掩藏佛教經歷過數世紀殖民統治摧殘之後,只剩餘他世解脫或出世型態之事實。尤其當佛教文明被殖民壓制,再由殖民者來指控左翼佛教從事公共實踐是有違佛義,這本身就可堪玩味。

不過,回到更為內在的宗教修行問題上。儘管左翼佛教關切社會問題,並從事政治抗爭行動,但左翼佛教也關注在抗爭的過程中,行者們應該抱持什麼態度,或如何理解抗爭背後的宗教意義。換言之,如何能既投身抗爭過程中各種爭鬥行動,又能維持住清淨正念,不致模糊迷失而動搖實踐的正當性,這才是左翼佛教所講的,實踐是由公共踐行和個人正念雙互支持組成。

二者之間的支持關係不單是公共踐行據正念的要求生起,更建基在抗爭過程中,制度化暴力施於抗爭運動本身時,所激起的憤怒、沮喪、孤獨、失落與不信任等一切陰暗處境對行者個人人格限度的反復摧殘、折磨與侵蝕要如何被克服與超越。亦只有在這一特定角度下,才能理解左翼佛教對組織的強調除了是公共實踐上的考慮外,其實還在深一層上有其修持的需要,即在具相近經驗與價值觀的社群內進行互相省思的實踐,才能在意義危機長期持續的壓力處境下,為個人內在層面淨化污染提供空間。由此可知,左翼佛教對動機、態度的強調,說明其底蘊是宗教性的。

雖然左翼佛教也強調,雖然體制化的惡或無明,在現代社會中往往起著結構性的作用,所以才需要透過社會運動的抗爭,來推動制度與大環境的改變。但這並不表示左翼佛教會認為,改變社會環境可以取代個體人格層面的宗教踐行,後者其實是不可替代的。因為左翼佛教意識到,雖然她所一直抗拒的民族主義等政治和世俗性的實體見,的確是大規模現代暴力之源,但左翼佛教無意因此將佛教的宗教解脫化約為政治解決。畢竟左翼佛教對政治的關注,正源於不相信政治方案可以用於解決人性問題如無明等。所以不應單憑政治解放,抹殺或取代宗教解脫的獨特性或不可替代性,最關鍵的原因是:自外來壓迫中解放出來並不保證連帶由被壓迫經驗所困的我執狀態中解脫出來。

部份東南亞佛教在成功反殖後,迅速滑向原教旨主義,即說明政治解放與宗教解脫不是一回事。左翼佛教理解以下事實:佛教有關政治與社會價值的論述與運動,只能是支持、補充或擴闊,但不能取消或取代解脫,因為有基本公義的社會也許可以從環境上減輕眾生受苦所困的脆弱性,但它無關於存在意義上最普遍而根本的問題,亦不處理個體層面的個人德性問題。

故此,左翼佛教使有關政治、社會的現狀進入佛教的視域內,這只是倫理的、人道上的考慮,而不是政治的考慮,重點不在諸如政治獨立或國家政治制度等純政治問題,卻在它背後牽扯出的人道及倫理問題,即:埋藏於國家暴力體制內的價值觀,是如何為現代世界帶來普遍摧殘與苦難。這種摧殘與苦難,固然指種族屠殺、政治鎮壓等過程中的人命損害,但更深遠的是指暴力所過,使族群在文化、價值觀、心理狀態、生活意義及社群關係 (扼言之即文明) 面臨的崩潰。在此意義下,才將好些帶有本質論思路的政治思想,在佛學的角度下被視作無明、我執在現代的典型案例。故左翼佛教是把原先被定位在政治領域內的議題轉移到佛學手上,作成為一個有宗教與價值意義的問題來處理,並且同時在個體和社群,人性或制度兩個層面對治無明。

所以,從前述意義來說,雖然左翼佛教投身諸多政治抗爭,但仍然是宗教實踐,而不是一般世俗意義下的政治實踐,因為其目的仍然是如何卻除人性的陰暗,乃至人格的覺悟與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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