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覺專稿

廢墟攝影與美學

文:梁嘉信    圖:受訪者提供| 2016-03-27

經歷壞空的美學

《金剛經》曰: 「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這段經文清楚說明,成住壞空,都在人所經歷的時間空間之中。如果說博物館裏的文物,是一種佐證,妄想把時代變遷定格在一件物件之中;那位於城市邊緣中或被遺忘、隨時間腐蝕風化而衰敗的老舊廢墟,才能展現一悟「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的修行姿態。

在佛教的概念中,「成、住、壞、空」本是時間長河中的色相之一。美感,從不禁錮在博物館中的標本之中,美應該是一種具生命力的轉化、變幻,在人間的時空經歷無常、經歷壞空。美感源自保留殘缺的質感,就如由亞歷山德羅斯創作的「米洛的維納斯」──遺失的神祕雙臂,成為舉世公認的人體雕塑珍品。當中的美感在於其超越時代的人體美學比例。美學也對殘缺實體聯想。文明社會所追求永恆至善的美學,反照之下,大自然的催化,時空對物質的烙印也是一種美感,兩者之間,相輔相成。


大自然轉化的交替

廢墟攝影是一種將衰敗老舊的建成環境作為被攝主體的攝影形式,是近年流行的藝術模式。曾經以為保育是討論廢墟攝影的唯一切入點,但細心想像,所謂的「保育」其實也是一種人工形式的轉化;香港保育政策的官方慣用詞「活化」,像是要把一幢建築物先置於死地而後生,人工地給它賦予新的功能、新的存在定義,比如把舊式建築改建成商場或辦公室。然而,另一種形式的轉化卻無聲無息在城市中慢慢進行,大自然從來不放過任何機會去展現它的轉化威力。

「廢墟並不是沒有生命的,香港其實有不少空置了建築物,每次我闖入去(廢墟),時,我都發現它的不同姿態。」專門從事廢墟攝影的年輕設計師 Sing Chan 特意提到。Sing 自四年前行山時偶爾尋訪荒廢村落,開始對這種大自然轉化感到興趣,千辛萬苦訪尋不同被遺棄的建築物,並進行拍攝,希望可以把廢墟內的轉化美態呈現出來。

「很多人認為廢墟都是頹垣敗瓦,但有時我卻看到不少生機,看到青苔滋蔓,植物從四方八面向建築物擴散,展示一種大自然的生命力,」他補充說,有些廢墟經過大自然幾十年的洗禮,已經無法猜想原有建築的用途。在他的相片中,呈現一種紀實的風格,Sing表示不喜歡人工化的介入修飾,就連燈光也甚少使用,堅持採用自然光,一是為了減輕器材重量,二是想更準確呈現建築物的質感。

在他的作品中,我們不難發現一種時間的造化。建築物隨時間腐化,落葉覆蓋,陳設日久失修,牆身霉爛,地面滿佈積水和各式各樣的殘留物;建築物每天經歷陽光照亮、雨水淋濕,不斷變遷。蔓苔生長,蟲蟻寄生,從人的角度看,可能只是衰敗的現象;從自然的角度去看,卻是生機處處。廢墟正在經歷壞空。為了真實呈現這種生命力,他會重複到訪同一個廢墟,並以同一角度拍攝廢墟的變遷和轉化,感受大自然的交替。「有些地方幾年後再去,已經面目全非,有時照片正好記錄這種變化。」


活著的人類記憶

他喜歡遊走在廢墟中找尋人類活著的記憶,按他的說法,是感受「人情味」。

「博物館的展品都是冷冰冰的,但每次走進廢墟,可以看到最原始的東西,如小朋友刮花了的牆壁、屋主用過的舊物,全部都是活著的記憶。」他打個比喻,如果人類的文明是一把刀,他在廢墟之中找到的就是「刀柄上的指紋」,這種活著的記憶,又或是「人情味」,激發他對廢墟攝影的興趣,繼而探討人們過去的生活模式及廢墟的歷史。

要查找活著的歷史,當中必須配合推理能力,為此Sing 花了很多時間在資料搜集上。早年他曾到訪一棟舊唐樓,意外發現一批書信及舊報章,「前屋主是軍人世家,都是國民黨軍官,打過好多仗,更有人參加過諾曼第戰役。」經查證後,相片的物主是國民黨中校林炳堯,而廢墟就是他的故居。相片最後轉交到一班研究歷史的愛好者手中,他們細心查看後,發現了不少歷史資料,而在廢墟找到的日記,更用中文記錄了「藍蜜莉斯號」(HMS Ramillies)如何與德軍在諾曼第交戰,是現時唯一用中文實時記錄當天戰役的資料。

「在廢墟裏你可以看到一個人的一生──從物主留下的遺物、牆上留下的痕跡,我可以看到物主從小到大的生活習慣,像是看到生命的每個階段性。」人生轉化是他作品的主題之一,在去年的《尋晃》相片展中,也有一個題目名為「人生」,希望觀者能在作品中看出生命的改變。縱然在他的鏡頭下,廢墟顯得荒涼,時間像凝結在某一個時空,但他試著重溫一次城市的溫度、肌理,撰寫活著的歷史。


不能不談的保育

最近,Sing和不少保育團體合作舉辦相片展覽,目的是希望喚醒大眾對文化保育的覺知。「政府不時說活化古蹟,要諮詢市民,但市民根本沒有去過,不知道環境是怎樣,又怎能拋出合適的方案?」於是他深入古蹟,拍攝內部環境,希望透過影像令公眾更了解古蹟的美態。最近,他便進入舊中環街市拍攝。鏡頭下,街市內實而不華的包浩斯建築風格一覽無遺,相片中的荒涼和中環閙市的景象形成強烈反差,呈現一種孤獨的感覺。

對於保育的主旋律「活化」,他沒有反對,只是希望政府更認真去做。他指出有些建築物在保育後,無論用料、設計,都和原有建築物大相逕庭,令他十分失望;另外,他也認為過度商業化的考慮,改變了「活化」的效果。交給商業機構活化的,多數失敗。其實他們只是想利用古蹟的名稱和外形去賺錢,有時活化後甚至變成寫字樓,一般市民根本走不進去。他希望將自己的作品公開,可以讓公眾了解保育的真實意義。


繁榮背後的空性

《大般涅槃經》中有言「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在我們的人生中,生命外在的一切,包括身體無不瞬間在變化,是無法挽留常住的。凡夫用盡心機想挽留生活中已擁有的,就會陷入被諸行無常主宰的宿命中,要解脫就要能夠正確的掌握看似無形的生命。如果對城市的描述只餘下「繁華」景象,無限期追求「更新更快」的步伐,沒有對變化無常的狀態的覺醒,城市的銳變彷彿沒有靈魂。透過觀看廢墟攝影作品,從攝影師審視性的凝視角度,我們就更能了解繁榮背後的空性。

繁華,是城市的表相;歷史,是城市的靈魂,而廢墟,則是城市記憶的載體。


關於廢墟攝影的二三事

1. 廢墟攝影的場地不少為私人地方,不能擅闖;擅自進入可能會被業權者起訴,攝影者須自行承擔風險及法律責任。

2. 廢墟攝影者不能對外公開地點,但會在相片或解說中留下暗示。這是因為不希望到訪遊人過多,令原址面貌受損。

3. 廢墟場地因日久失修,存在不少危險,攝影者必須小心個人安全。

4. 廢墟攝影者應盡量保持場地的原貌,不應作出破壞。

5. 廢墟內的物品法律上仍屬業權者擁有,不應隨便帶離現場。

 

Sing CHAN

現職平面設計師,從事廢墟攝影四年,曾走訪過百個廢墟,並與長春社合辦多個相片展如「荒影遺城」(2016年)、「尋晃」(2015年),著作包括《荒影無痕──香港廢墟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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