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覺專稿

從佛法看坊間的墮胎與嬰靈迷思

文:侯松蔚 | 2015-01-28
坊間流通的《佛說長壽滅罪護諸童子陀羅尼經》(網絡圖片)坊間流通的《佛說長壽滅罪護諸童子陀羅尼經》(網絡圖片)

經常都聽到傳媒報導年輕人意外懷孕而墮胎的個案,我們當然反對輕率的兩性關係,但有些墮胎個案,是因為懷孕會對孕婦的生理或心理構成嚴重傷害;有的因為嬰兒很可能是畸型;有的因為孕婦未成年或有重大的身心問題,沒能力照顧兒子;有的是被強姦或亂倫而引致懷孕。凡此種種,都是香港法例容許墮胎的。無論墮胎的原因為何,坊間對此盛行著幾種與佛教觀點不同的迷思:

一、腹中胎兒不是真正的人,墮胎並非惡業,故只要自己應付得來,則無傷大雅。

二、墮胎或夭折的嬰兒會因未能出生,懷恨在心,而向父母報復,故須將其靈魂請進塑像或牌位中,安奉供養,平息其怨氣。

三、墮胎是五無間罪之一,罪大惡極,父母永難懺除,更不能往生淨土。


胎兒非人,墮胎無罪?

坊間有人認為,嬰兒尚未出生,沒有經歷和記憶,不算是真正的人。科學一點的,更搬出解剖學理論,指懷孕最初四星期,胚胎還未發展出與人相似的生理結構;直至第二十個星期,仍未成為有意識的獨立個體。因此,至少在懷孕早期墮胎,並無殺生惡業。

不過,真正的佛教律典中,把懷孕初期四十九天的胎兒稱為「似人」,四十九天後的稱為「人」,《五分律》明言殺「人」和「似人」同罪。《佛說優婆塞五戒相經》內,佛陀解釋居士五戒的開遮,其中有關不殺戒的部份,除了殺人,還特別談到墮胎:「若為殺胎故,作墮胎法,若胎死者,犯不可悔。若胎不死者,是中罪可悔。」意思是若確實有墮胎的念頭,成功墮胎者,乃極難懺悔的大惡業;若有動機卻未能成功墮胎,惡業則比較輕。

科學上可能未觀測到胚胎早期有意識反應,但《瑜伽師地論》記載,剛剛成孕之際,孩子的心識已經依託在母腹內的微細物質「羯羅藍」(梵文kalala,指胚胎的最初型態)中;《四分律》也說從心識入胎開始,直至心識離體(死亡)之前都是「人」。

因此,佛教界普遍認為,任何階段墮胎都是殺人的惡業。


供奉嬰靈,息事寧人?

當代佛學泰斗──印順導師於《華雨集‧中國佛教瑣談》中,就嬰靈的問題這樣寫道:

嬰靈會不會纏擾母親?依佛法是不會的。胎兒夭死了,或生人間、天上,或墮惡趣,依胎兒過去生中的善惡業力而決定。墮胎而死的胎兒,還不會引起怨恨報復的敵意,怎麼會纏擾母親,使母親日夜心神不寧?然而墮胎的母親,可能會出現嬰靈纏擾的情形,那是由於做母親的,對墮胎有罪惡感,內心深處總覺得對不住親生的骨肉而引起的。

佛經中從來沒提過嬰靈,教界亦普遍不相信人死後成為怨靈徘徊陽世的傳說。因為眾生既歿,四十九天內必須投生,這是業報的定律,只有覺者才不受此限。而輪迴轉生,不一定墮入鬼道,可能投生至天、人、修羅、地獄、畜生,視乎其宿世業力而定。民間一些先人騷擾生者的個案,佛教認為純粹是生者的業障或心理作用,也有可能是其他鬼神冒充先人來騙取供養。

即使眾生墮入鬼道,將之請來供養飲食,充其量只能紓緩其一時之飢渴,無助其脫離惡趣。與其不斷供給飲食,維持他們在惡道的「生活」,不如超渡他們轉生善趣,才能根本解決其痛苦。

漢傳佛教有施食的法事,藏傳佛教有煙供(sur)和水食子(chu tor)的修法,都會布施飲食予餓鬼和中陰身(死後至投生前的過渡階段),但這些飲食都經過經咒的加持,不僅可令眾生五根滿足,還有助其放下執念;更重要的是,儀軌包含為眾生說法的部份,迴向其超升善趣或淨土。

胎兒被打掉後,不一定變成鬼,但一般都會經歷中陰。在中陰的四十九天內,為他供養三寶、行善布施,或恭請僧人進行上述法事,已能幫助他離苦得樂,無須長期供奉人造的「娃娃」。


一次墮胎,永不清淨?

有人以為墮胎無罪,有人卻以為墮胎罪無可赦。前者出於坊間的無知,後者卻出自佛教界,不過沒有足夠的經典依據。

印順導師《華雨集‧中國佛教瑣談》說:

嬰靈纏繞母親等,是不合佛法的。超度嬰靈者所根據的經典──《佛說長壽滅罪護諸童子陀羅尼經》,是我國歷代的「經錄」、「藏經」所沒有的。近代日本人編輯的《續藏經》,才出現這部經,這是可疑的。什麼是「五逆」?殺父,殺母,殺阿羅漢,破和合僧,出佛身血:這是窮凶極惡的重罪,要墮無間地獄的。這樣的五逆罪,可說是一切經所同的。但該經的五罪,除去殺阿羅漢,而改為墮胎是無間重罪,這可論定為後人(可能為日本人)偽造的。

本來佛教對於亡者,不論男女老幼,都是平等超渡的,後來大概受到輿論影響,某些教界中人也使用「嬰靈」一詞,並特別標榜有關的超渡法事,這可能令人們混淆民間與佛法觀念。而他們超渡「嬰靈」依據的《佛說長壽滅罪護諸童子陀羅尼經》,教界與學界都頗有懷疑,理由包括:

1. 中國歷朝多個版本的大藏經皆不曾出現此經,近代日本所編之《卍續藏》才首度收錄此經。《卍續藏》正是為了廣泛搜羅前代未入藏的經典而編輯,本身就包含大量偽經。

2. 此經署名為「佛陀波利譯」,但歷代經錄都沒記載佛陀波利曾譯出這一部經。

3. 在梵文、藏文本,或中亞佛典之中,從未發現此經。

4. 此經中的部份經文與咒文,相信是從其他佛典抄襲而來。

5. 所有經典有關小乘五逆罪內容的說法都一致,唯獨此經把當中的「殺阿羅漢」改為「殺胎」。這說法也未見於大乘五逆及近五逆罪中。

擁護此經者,會辯駁說:後人新編的大藏經搜集到前人未見的經本,並不稀奇;其他譯經師的作品,有的經錄也會遺漏;很多公認的正統漢文佛典,都沒有梵藏文本可考;同樣是佛陀所說,不同經典重複出現相似內容,或某一譯師欣賞並借用另一譯師的譯文,份屬平常;佛陀對機說法,或許隨順受眾因緣而說不共之五逆罪。

關於前四點的爭論,可能較難判斷,但對於五逆罪可以因人而異的說法,則肯定是錯誤的。正如居士五戒、四根本罪(殺盜淫妄),所有經典都是一致的,充其量是因應不同情況而開遮,或者行者可自行決定受持多少戒,但絕不會變更其基本條目。連四根本罪都不會改,最嚴重的五逆罪更不可能隨意更替。

五逆之所以那麼嚴重,蓋因所損害的對象是對我們世間、出世間兩方面有極大恩德的人。父母乃自己的恩田,佛陀、羅漢、僧眾則屬福田,敬奉他們,獲福無量;反之,傷害他們,罪大惡極。

然而,殺胎並不能套用於這邏輯中。因為嬰孩並非自己的恩田或福田,對我們沒有大恩大德。善待他當然是好事,但不算是無上功德;同樣地,傷害他一定是惡業,卻不致墮落至無間地獄。


墮胎是罪,至誠可懺

筆者說明這一點,並非表示墮胎無罪、可以肆無忌憚亂搞男女關係,而是希望由於現實條件迫使墮胎者,無須過度內咎或恐懼,擔心自己犯了五無間業,成為一生都無法清淨的罪垢,連未來生也無法往生淨土──《無量壽經》指出犯五逆罪及謗法者均不能生西。墮胎之罪雖不致於此,但前文已證成屬於殺生惡業,故也不能忽視。《華嚴經》云:「殺生之罪,能令眾生墮於地獄、畜生、餓鬼;若生人中,得二種果報:一者短命,二者多病。」所以,墮胎者仍須懇切懺悔,精勤修善。

無論如何,《佛說長壽滅罪護諸童子陀羅尼經》並未宣說民間供奉嬰靈之法,其所主張迴向嬰兒的方法也是「轉讀大乘方等經典」。若對此經存疑,並不一定要讀誦此經。佛教中有許多冥陽兩利的法門,喜念佛者可持「南無阿彌陀佛」[1]、「南無觀音菩薩」等聖號[2];喜誦經者可唸《阿彌陀經》、《地藏菩薩本願經》等;喜持咒者可誦六字大明咒[3]、阿彌陀佛咒[4]、不動佛咒等[5]

當然,最好是我們平時能注意身心健康,謹慎處理兩性關係,盡量避免墮胎。



[1] 梵文羅馬轉寫為namo amitābhāya

[2] 梵文羅馬轉寫為namo avalokiteśvarāya

[3] oṃ maṇi padme hūṃ。此乃觀音菩薩根本心咒,見《佛說大乘莊嚴寶王經》。

[4] 漢傳佛教常唸的阿彌陀佛咒,乃《拔一切業障根本得生淨土陀羅尼》:namo amitābhāya,tathāgatāya,tadyathā,a mṛi todbhave,a mṛi ta siddhambhave,a mṛi ta vikrānte,a mṛi ta vikrānta gamine,gagana kīrta kare svāhā。
藏傳佛教常唸的阿彌陀佛咒,亦見於漢文《佛說無量功德陀羅尼經》:namo ratna trayāya,namo bhagavate amitābhāya,tathāgatāya,arhate samyaksaṃ buddhāya,tadyathā,oṃ amite,amitodbhave,amita saṃbhave,amita vikrānte,amita gamine,gagana kīrti kare,sarva kleśa kṣayaṃ kare svāhā。

[5] 藏傳佛教盛行的不動佛咒,亦見於漢文《拔濟苦難陀羅尼經》:namo ratna trayāya,oṃ kaṃkani kaṃkani,rocani rocani,troṭani troṭani,trāsani trāsani,pratihana pratihana,sarva karma paraṃ parāṇime sarva satvānāñca svāh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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