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覺專稿

從喜到樂

文:張倩儀 | 2014-12-19

人人都想快樂,所以教人甚麼是快樂、怎麼能快樂的書, 簡直車載斗量。光是書名涉及快樂的中文書就有上萬本,而涉及幸福的也不遑多讓。快樂的藥方包括活得簡單、找到自我、把握當下、感恩,甚至快樂就是態度好等等。要在這麼多教人幸福快樂的書裡淘沙揀金,找一本能令自己知道快樂真義的書,該有多難啊!

與其說快樂有這麼多學問,不如說快樂竟然有這麼多需要。

美國的獨立宣言說,追求快樂是人的權利。可是,有本書說得好,在現代社會裡,快樂已經變了一道指令,到處是你要快樂、你可以快樂的喻示,似乎現代化了,人就該快樂了。於是我們都緊張地追求快樂,也把這種緊張情緒投射於孩子。父母都說希望孩子快樂,然後環視社會的喧囂,結果憂慮起來。

其實快樂有甚麼標準?按著藥方,如果還不能快樂,該怎麼辦?

中國人對快樂的感覺有細緻的劃分。中國人說喜、怒、哀、樂是人之常情。怒和哀的區別很明顯,但是喜和樂的分別在哪裡?

從喜到樂,在中國文字裡有一個很廣濶的情緒光譜。

細尋喜和樂的來源,從高興得跳起來的事,到平淡的適意,都可以納入這個光譜裡。

雖然《說文》說“喜”也就是“樂”。“喜”和“樂”都跟樂器有關,但是和這兩個字相干的樂器可不一樣了。喜是鼓和口組合的會意字;樂是絲絃樂器,引伸為音樂,再引伸為音樂所引起的快樂感受。鼓聲雄亮,激動人心,引人歡叫;絲絃樂器的音聲婉約,在人的情緒上引起安寧溫柔的感受更多吧。

所以喜有更多興沖沖的色彩,而且比較受外來的事影響,所以會見獵會心喜。人生中婚嫁、小生命降臨等都屬於喜事。遇到喜事,容易表現在表情上,於是會喜形於色,喜上眉梢。

當然,甚麼事能讓人覺得高興,那是因人而異。孔子的學生子路會“聞過則喜”。子路是個爽直率性的人,他聽到批評而歡喜,也不會是矯情的。

至於樂,雖然及時行樂的思想很能擾動人心,享樂主義也從古到今不乏追隨者,但比起喜,樂比較不由外在,而靠近一點心靈。稱得上賞心樂事的,多數不是感官上的狂喜。我們可以生活在樂土、樂園,而未必受得了天天敲鑼打鼓的喜慶場合。

生活上沒有喜事,生命好像太平淡,少了樂趣。但是太倚重喜事去作為生活刺激的話,那又太有待了。

使自己免受外界的事物牽制,是中國人修養性情的重要環節。所以范仲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壯語,能夠長久傳誦。這種要求自己追求更高層次的快樂和憂心的心情,暗暗契合於西哲所謂為了追求崇高遠大的目標而承受痛苦的快樂。

喜像甜味,樂像回甘,怎麼從牽掛外物的喜,變成可以持續回味的賞心樂事,是歲月給人的學問。

從東到西,從古到今,研究快樂的智者不少,而中國的哲人對快樂有特別的會心。莊子快樂得瀟灑,孔子快樂得溫煦。梁漱溟對孔子式的快樂,講過一段著名的體會。他讀《論語》時,發現樂字出現很多次,以“學而時習之,不亦樂乎”開頭,接下來經常都講到樂,整部《論語》都貫穿一種和樂的的人生觀,和印度講苦的氣氛截然不同。

梁漱溟說這是一種謹慎的樂觀態度。

說人生可喜,未免自欺,但抱著樂觀的心態,又謹慎對待生命的價值,確實是儒家複雜而平衡的態度。只是後世的中國人受責任的重壓太久了,范仲淹也不能免,其實愉悅的責任或許更貼近儒家謹慎樂觀的態度。

對於社會責任,年青時跟一個做很多義務工作,充滿正義感的朋友聊天,他滿有感觸地慨嘆:人很自私,我們幫助別人,也是為了自己快樂。所以說到底,也是為了自己。我當時聽了,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助人為快樂之本”這句我們未思辨已經相信的箴言,一下間似乎欠了底氣。

現代心理學家卻告訴我們,人為甚麼都想快樂?那是進化賦與的,讓我們有想像的目標,給我們以人生的方向和意義。快樂不是獎品,也未必要真的獲得,美國獨立宣言講的追求快樂的權利,重點是追求,不光是快樂。

“因為太熱愛生活了,所以不想只有快樂”,面對不知道該怎麼快樂的社會,或許這句話會有用。孔子聽了這句話,大抵也會會心一笑,因為他的“樂”字不避貧字,還經常和發憤、學習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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