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覺專稿

循環不息的自我咀咒──《怪誕小學雞》

第284期明覺   文:林碧君| 2012-09-05
沙林村的女孩被指控為女巫並受到審判沙林村的女孩被指控為女巫並受到審判
今日的沙林村紀念公園今日的沙林村紀念公園
沙林村紀念公園的紀念石碑沙林村紀念公園的紀念石碑
石碑上刻著受害者的名字、判刑和行刑日期石碑上刻著受害者的名字、判刑和行刑日期

《怪誕小學雞》(ParaNorman)是一套「非一般」的3D動畫,「非一般」有兩層意思:一是故事內容和鬼怪喪屍有關,「可能」不大適合小孩觀看(儘管戲院內的小朋友似乎十分投入,但我不知家長怎樣想);另一方面,動畫所傳播的哲理其實很深,可比美《千與千尋》,不能簡單地拿它當娛樂片。

故事的主角是諾文(Norman),一位天生具有「陰陽眼」,能見鬼魂的男孩(所以故事名為《ParaNorman》,源自英文「Paranormal」, 即「超常/異常/靈異」之意,所以ParaNorman亦可解讀為「異常小子諾文」。故事改編自一宗美國歷史事件:話說在三百多年前在麻省的沙林村(Salem,即今日的丹佛市),由於村內突然爆出「有人使用巫術害人」的流言,引起極大恐慌,繼而引發「獵巫」行動,約二百人(包括80歲以上的老人和小孩)無端被指為「巫師」而受審,其中19人被判絞刑,一位80歲老農夫被施以重石壓胸兩天而死,他們的屍體給草草葬在無人公墓,另外還有數人死於獄中……其後事件鬧得越來越大,州長不得不遏止。過了多年後,那些死者才得以平反並恢復名譽,政府也賠了錢給受害人家庭。「沙林村獵巫事件」(Salem Witch Hunt)最終被定性為一場「因群眾恐慌而出現的集體歇斯底里暴力」而列入史書,而當年「審判巫師」的地點亦改建成紀念公園給後人憑弔。

後人研究「沙林村獵巫事件」,出現眾多解釋,較廣為接受的說法是當年由於政治動盪,很多人流離失所四處遷徙,大量移居到沙林村附近──「新移民」和本土居民(自歐洲移居美國的人,不是原居的印地安人)不免出現眾多矛盾,生活壓力大增;而這些歐洲移民都有濃厚的基督教背景,自然容易用「邪惡超自然力量介入」的角度,去詮釋不如意的事情為何發生;再加上歐洲自中世紀以來盛行「獵巫」,不少人(尤其是女性) 給指控為女巫而被火燒、絞死或其他方式的酷刑處決,保守估計被害者達二、三萬人(亦有死者達數百萬之說),最瘋狂時連貓也被認定是巫師的「化身」而給拋入火堆……這股風氣以及宗教審判的盛行,不免影響了在美國的歐洲移民,在眾緣和合之下出現了「沙林村獵巫事件」的悲劇。(事實上美國不止「沙林村」一處發生「獵巫事件」,而處決的死者亦不只是「沙林村」那20人。)

ParaNorman》的編劇把「沙林村獵巫事件」簡化,改編為只有一位小女孩被指控為女巫而被絞死,而這件事亦成為整個故事的背景骨幹:話說在現代美國的一個小鎮,由於在三百年前發生過著名的審判處決女巫事件(導演影射沙林村),鎮上居民乘機利用這段歷史大搞「文化產業」,到處興建和女巫有關的景點及娛樂設施以吸引觀光客,表面上一片太平興旺。鎮內住着一位名叫諾文(Norman)的小男孩,他天生具「陰陽眼」可以看見鬼魂,平日常和逝去的祖母(鬼魂仍留在屋內) 以及街上碰到的靈體聊天,但旁人不理解(尤其是他父親),以為諾文只是為引人注目而故弄玄虛地謊稱自己能和靈體交談,紛紛歧視和排斥他,而他在學校亦受到欺凌。

諾文有一位叔叔,也有「陰陽眼」,同樣不被家人理解,貧病潦倒,獨居小屋,但卻背負一個重大責任:原來當年被處死的女巫怨念不息,臨終時下了毒咒,咀咒審判她的人死後變成喪屍不得安息,居民亦會受全鎮被毀的懲罰;而三百年來一直沿用的對治方法,就是在每年女巫的死忌日在她墳頭朗讀一本童話書,因為所謂的「女巫」其實只是一位十歲女孩,向她朗讀童話故事,用意是哄她再睡一年,便可換來一年太平。

諾文的叔叔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急於找諾文接手「任務」,當叔叔身故後,諾文最終亦答應了叔叔的鬼魂,繼續這每年一次的行動;但為時已晚,七位審判女巫的古人變成喪屍破墳而出,走到鎮上引起居民恐慌,群眾動員起來包圍喪屍和諾文企圖殺了他們……但其實喪屍們並無惡意,他們很後悔當年因為盲目的恐懼,埋沒良心殺害了一位小女孩,所以懇求諾文找女巫助他們解除魔咒,讓他們得以安息。

好不容易諾文終於找到那小女孩的怨靈,原來當年她和諾文一樣,也有一對「陰陽眼」,同樣引起其他人對她的恐懼,最終因恐懼的驅使而判她死刑。她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遭遇恨恨不已,誓要毀了全鎮作報復。諾文向她分享自己因天生「陰陽眼」而受到的遭遇,表示理解她的感受,並說以怨報怨只會引來更多的仇恨,最終只令自己變得和加害人沒兩樣……諾文勸小女孩不要把心念全都放在最後的不幸之上,即使在她短短的一生中亦必曾有人關愛過她;小女孩想起她母親對她的愛,心中泛起溫暖的感受,怨念隨即消失,靈魂得以解脫,而被她咀咒的七位喪屍亦得以安息。風暴過後,一切回復平靜,家人對諾文多了諒解和接納,從此諾文不再孤單寂寞。

筆者曾在澳洲Port Arthur拍攝錄像,歷史上當地是囚禁從英國流放到澳洲的犯人,再強迫他們做苦役之地。那些犯人生活環境極其惡劣,不少給折磨至死。二百年後已再沒有囚禁流放犯這回事,但當地政府卻把荒廢了的監獄改建成大型的主題公園,吸引男女老幼無數遊客……筆者對此頗不以為然--為甚麼要用這種方式來「處理」歷史的傷痕?「主題公園」讓人用「獵奇」而不是「哀悼反思」的心態面對過往發生的悲劇--它實際上鼓勵人「忘記」了以往對別人的傷害,令受害人的痛苦無法宣說,甚至誤導後人隨喜當年的惡業--當世人忘記了錯誤,不能從中反思學習,錯誤只會不斷重覆下去。

《怪誕小學雞》的導演,以曲筆調侃了這種虛假:鎮上居民從來只知利用那一段獵巫歷史來賺錢,搞「女巫戲院」、「審判女巫話劇」等噱頭;「女巫」給描繪成典型的那種勾鼻邪惡形象,但卻從不認真審視那場不幸的歷史——真相是「女巫」只是一場因群眾恐慌而出現的集體歇斯底里,再以建制暴力(死刑)發泄在一位無辜的小女孩身上……

沒有反思,沒有懺悔,罪便永遠得不到寬恕--與其說小女孩的怨靈執著於仇恨,倒不如說她的故事從來不曾被「聆聽」(當小女孩的怨靈回到鎮上,把所有女巫的畫/雕像都破壞,象徵那些掉頭宣傳品其實掩蓋了歷史真相,從而令受害人的怨念加深) 。當人心的無明亦不能被覺察,重覆的錯誤在三百年後便幾乎再次發生:居民同樣歧視有異能的諾文,同樣在恐懼的情況下引發集體歇斯底里,同樣在集體瘋狂之下企圖殺死諾文。

相反地,當年殺死小女孩的七位審判員都對自己的所為十分後悔,表面上是女孩臨終的咀咒令他們變成喪屍,其實是他們自己喪失了良心--沒有了「心」,人便變成了活死人……他們最後得以解脫的關鍵,不單只是小女孩原諒了他們,更重要的是當他們知道小女孩已得解脫後,他們最終原諒了自己--原諒,不只是單方面或雙方面「不追究」,而是對自己和別人的無明,有一份諒解、包容和覺醒,讓錯失變成學習,讓錯誤不再重覆--無限的愛與恕,才是基督宗教的「了義」,而「獵巫」則是獨特歷史環境下,因執著於「對邪惡的教條詮釋」的「不了義」,才會出現的歷史悲劇;然而亦正因為愛與恕,教會的錯失可被原諒,但不應被遺忘。

後記:在公元二千元的復活節,當時的教宗約望保祿二世,於慶典中當眾下跪,為天主教會二千年來所犯的罪業懺悔。筆者亦謹以本文,迴向給所有「獵巫運動」的死難者,願他們安息,願同類的悲劇永遠不再出現,願人類有一天能戰勝「我愛執」和它所帶來的無明恐懼,讓一切惡業得以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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