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覺專稿

怨的暴烈性

第266期明覺   文:張倩儀| 2011-10-07

怨不專是陰柔的女性化的情緒(參前篇〈怨的陰柔性〉)。人民也會怨。

相對於在權位者來說,人民有如女性,在社會上處於弱勢,因為我們資訊不足,又要為口奔馳,而且沒有組織。然而人民是個眾數,所以人民的陰柔,像水一樣,表面很溫和,可是運動起來,力量卻很大。中國文字裡形容民怨,用的字眼是“沸騰”,也是水的意象。沸騰的民怨,是熾熱竄動的水,危險萬分,任何明智的在權位者都不會讓自己面對這暴烈局面。

前次說過,“怨” 來自無力感,當期望受挫,認為應得而得不到,就會產生苦惱或憤恨。

民怨也跟長期的想望受挫、長期的無力感有關係。哲學家謝勒(Max Scheler)說,社會的階級,未必做成民怨,像印度的賤民階級接受自己的身份,又有穩定的生活(賤民有固定的行業,沒有競爭者),倒反而並沒有因為受挫而沮喪。民怨累積,來自人民該為社會不公,但又無力改變的時候。

人民由一盤散沙變成沸騰的水,要相當長的時間,要有很難湊合的因緣。要許多人都長期感到期望受挫,按說一點也不容易,可是歷史上無數在位者卻讓這不容易的事一而再地發生。

常常讀歷史的人,會發覺歷史往往就在身邊重演。

像香港近十多年來已兩三次弄得數以十萬計的市民遊行示威,我們回顧一下,民怨不都是點滴累積起來的嗎?

就以2003年來說,我其實不反對“23條”立法。從一個無知市民的角度去看,既然基本法規定要立法,我們總不成輸打贏要,一方面要求嚴守基本法,實行一國兩制,另方面又對基本法規定的立法工作置諸不理。從一個陰謀的角度去看,香港自己立法總比不由自己立法為好,也可以趁機示範如何可以在有限的空間裡立一條良法,保障中港雙方。可是當年香港政府的很多笨蛋手法,看得人七竅生煙,終於連我這個不反對立法的人也看不下去。

那天,我在中央圖書館讀書,忐忑於該不該花時間下樓去參加遊行,參加的話會不會被主辦者騎劫了我的表態。可是到下午時,從圖書館高處一看,對面維多利亞公園的球場已是黑壓壓的一大群人,圖書館的電梯裡也擠滿了穿黑衣表態的市民。我想我參不參加已經不重要了。我想知道的,倒是這大堆黑衣人裡,有多少像我那樣本來溫和的市民呢?

兩岸的人看香港那次遊行,衷心欣賞香港人的和平理性。而香港人也在兩岸人民的欣賞眼光下,自我感覺良好,將和平理性奉為香港人的核心價值。

可是這麼多年下來,香港竟然開始變得激進。有人搞事固然是原因,可是一個政府理應明白有人搞事是自然的,高明的政府就是要有能力化解矛盾,不然高官厚祿供著政府人員白吃飯嗎?

我跟一些年輕人談過,他們屬於沉默的大多數,自己不遊行、不抗議,但是他們的典型反應是,面對這個麻木而脫離人民的政府,不激進還能怎麼樣?

《論語》記仲弓問孔子甚麼是仁,孔子說“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能做到這樣,就可以“在邦無怨,在家無怨”。

孔子所講對待人民要慎重認真,像做大祭典一樣。我們的政府卻將民意當風──平時當耳邊風,大風時才看風駛帆求自保。這和孔子講的如承大祭,差距不是太大了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有最基本的仁心,才能實行仁政。道理很平凡,實行起來卻要有智慧。

把自己看得太高的人,是不明白“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最近我們的特區首長又出來說他拔擢的人有能力,所以不必聽任民意。把官員能力和民意簡單對立起來,就顯示了他自命高高在上的心態,自然體會不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那種貼近人民的心境。

老子說“和大怨,必有餘怨,安可以為善?”這是警告,搞得怨聲載道的時候才去處理民怨,那麼處理之後,社會也會留下陰影。

對於怨,孔子從個人和社會公平的角度,不主張以德報怨,因為這樣對好人不公平。他主張以直報怨,以平常心去對待苛待自己的人,以公平的態度讓對方應得甚麼就得甚麼。老子卻唱反調,主張“報怨以德”。這裡面的分別是甚麼呢?不少人都指出,《老子》是一本教管治的書,所以老子是從政府角度去講怎樣對待民怨,提出人民越埋怨,政府越要考慮怎樣善待人民。

中國經典裡點出過那麼多管治的至理明言,香港政府卻高傲地與怨憤的民意對著幹,把親疏有別掛在咀邊,而不是去疏導、排解,難道非要弄到天怒人怨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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