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覺專稿

怨的陰柔性

第263期明覺   文:張倩儀| 2011-09-14

月亮是陰柔的,在文學的意象裡,月亮近於女性。沒有人可以欣賞猛烈的太陽,但人人都可以在中秋節欣賞溫柔的月亮。

怨好像也總是和陰柔的女性在一起。

孔子有一次埋怨說:“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這句話被他的弟子寫進了《論語》。不知道男權為盛的古代怎麼樣,在講男女平權的近代,卻是掀起大波,而且波浪永遠翻不完。《論語》的一條一條語錄沒有背景,不可能知道孔子是在甚麼場合下,講出這番有大男人主義嫌疑的話。

我雖然是女人,對這句話卻不是太反感。孔子可能一時感觸,講出真感受。也可能是閒聊,卻被一個不生性的弟子記下來。在那個男權社會,弟子也不覺得有甚麼政治不正確的地方,於是這記錄就成為孔子不尊重女性的罪證。可是這條大男人主義意見,還是有一些道理。

女子是否不遜,我不知道。女性比男性易有怨的情緒,卻是明顯的。

女性的怨還常常成為中國文學的主題。

你一定讀過閨怨詩,像“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或者“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

還有描寫失寵后妃宮女心情的許多宮怨詩,像“奉帚平明金殿開,暫將團扇共徘徊,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

“怨”婦和癡男“怨”女的形象,不純是一種偏見。

哲學家說,“怨”來自無力感,在所想所望受到挫折,認為應該得到而得不到之下,產生的苦惱或憤恨。在中國文字裡,是屈曲、不舒展的意思,從夗聲的字都有委曲的意思。

想望而不能得,因此產生無力感,本來並不是女子所專有,但是作為體力上的“弱者”,女性不長於外騖和攫取;同時被迫為波伏娃(Simone de Beauvoir)所講的“第二性”,生活在一個男性為主導的社會,又或者在重重障礙下,想爭取也不可能,於是生出一種只能埋在心裡的委曲的情緒,這不是很自然嗎?雖然宮怨和閨怨的時代已經過去,但是現代女性仍然有不少怨。

有個男性朋友告訴我一段流行的諷刺,說女性是白天鵝、黑天鵝,是嫦娥(鵝娥都跟哦同音,廣東話裡嘮叨的意思,諷刺女人不論白天、黑夜總之常常嘮叨)。我將這嘮叨視為怨的反面,想得到而自己不做或者不能做,於是把希望寄托在丈夫或兒子身上。

德國哲學家謝勒(Max Scheler)說怨恨情緒是一種心靈上的自我毒害,這是很生動的描述。如果你有想望,卻怎麼盡力都得不到,又無從宣泄,只能天天自怨自艾,那真是自我折磨和毒害啊。那跟有一陣情緒低落的青少年割手一樣,是以自殘來暗地裡宣泄。

一想像怨是天天給自己下毒,我就會生出想停止它的心。

佛家和儒家都是解怨的能手。

佛家對求不得苦和怨憎會苦的講法,與佛有緣者已經耳熟能詳。對心中的積怨的消解,也有種種哲理上以至手段上的方法。我沒能力講,也應該向佛家請教。

儒家(主要是孔子)疏導怨沒有手段上的操作培訓,只有哲理上的開解。只講理,對常人來說,紓解的力未足夠,然而孔子的理有一個好處,就是平實可行。因為平實可行,不是唱高調,才會有近代西方哲學家黑格爾看不起的事。

據說“怨”在《論語》裡講了二十次。包括對理想受挫、應付父母的要求、對社會的怨望之常等等,怎麼可以做到不怨;也包括不同意以德報怨。

孔子示範不怨的最好玩、最生動例子,是在陳蔡絕糧的時候。他和弟子周遊列國,而沒有一個國家採取他的主張,最危險的一次還被陳蔡的軍隊包圍,走不得,也沒食物。但他還絃歌不絕,你是他的弟子,又驚又餓的話,你會不生氣嗎?結果弟子裡年紀成熟、最勇敢、也最衝動的子路忍不住了,面帶怒氣地問老師:“君子亦有窮乎?”

孔子怎麼答呢?哈哈,我愛死他的平常心和帶狡黠的智慧了。他說:“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

“固窮”正宗解法是遇到困境仍然固守而不動搖。我卻愛借《論語》因為簡短所以含糊的特性,想像為“君子本來就窮啦”,孔子還要連消帶打,幽了子路一默:只有小人才會在窮的時候就亂發作啊。

如果你是子路,豈能不啼笑皆非而心生佩服?我覺得這情景真可以畫漫畫,來個子路表情大特寫,但那種複雜,恐怕要很高手才畫得出。

以上所講的“怨”和疏導,都是從比較個人的角度。

怨還有另一個層面,那就不是個人的、女性的,那種怨可以變得非常暴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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