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覺專稿

愛讀紅樓 醒悟人生

文:心田 | 2015-08-12

人生,真正值得回味的,是有愛的時刻、真心用心活過的真實時刻。太過用腦袋生活的話,難以感受到生命中種種的美好。《紅樓夢》能讓人漸漸由頭腦走去心。

用心生活的人,不太在框框之內;有時很可愛,但一旦不理會他人或處境,又會令到別人有點麻煩。可能一邊會有點兒歉疚,但另一邊又會繼續率性而行、死性不改吧!有時更一點兒虧欠的心情也沒有,像一只貓,喜歡時依偎你一下;黏人黏得夠了,自己想跑開就跑開。快樂,像小貓;濃霧,也像貓;都是要來時便來,要走便走,由不得人自主操控的,是無常的,由因緣和合而生。人呀!唯有自己好好修行,讓心在一個熟悉的覺繫的架構中,觀看著不同小貓自來自去。

林黛玉是小貓一類的女子,好順心地生活。到死,仍然是乾乾淨淨的處女,靈性清高。她是註定要死在賈府的。她前生是天上一株紅色仙草,得到「石頭」灌溉仙河的靈水,成為精靈。為報答石頭澆灌之恩,聽聞他代成寶玉落入紅塵,所以也追隨他去,把一生的眼淚還他,也幫助石頭體驗真理。

寶玉一出生就吐出紅色的玉。別人都認為他應該娶薛寶釵:美麗如牡丹、富貴、強壯、生得圓滾滾、得體、忠心、持份守規、和氣可親,更重要的是可以扶持寶玉,讓他繼承家族的功職,維持大家族的榮耀。寶釵本來也是天仙一樣的人物,來到世間,飾演黛玉的勁敵,夾在寶、黛二人之間,也是幫助石頭明白真理的重要角色。最後她順利登上寶二奶奶的寶座,可是寶玉仍是拋棄了她,看破紅塵,出家去了。在框框內的,並致力維持框框的寶釵,像狗:忠誠、沒多少自我、可以很盲目。

《三家評本》論道黛玉是千萬做不得的,寶釵也是千萬做不得的;因為二人的性格導致她們悲慘的命運。曹雪芹在寶玉夢見的仙境中,創造了「兼美」,她有寶釵的鮮豔嫵媚,兼具黛玉的風流嬝娜。寶玉來人間一遭,原是為了體驗。他在夢中又回到原本所屬的仙界,被醉以靈酒、沁以仙茗、警以妙曲,與兼美成婚。也是讓他體驗,仙界風光也不過如此,那麼紅塵的種種其實也大可以不必執著。

曹雪芹經歷過家族的大富貴,及後被抄家。那是因為康熙下江南花費大了,他家接駕多次。到雍正的時候,就讓他家頂了讓國庫空虛的罪名。雪芹晚年寫這悲金悼玉的《紅樓夢》時,仍然回味過往許多真實的片段。第八回,寶玉和黛玉不約而同都去探寶釵。黛玉用她鋒利無匹的利嘴,盡情而又不失委婉地譏刺情敵。

「忽聽外面人說;『林姑娘來了。』話猶未了,林黛玉已搖搖的走了進來,一見了寶玉,便笑道:『噯喲,我來的不巧了!』寶玉等忙起身笑讓坐,寶釵因笑問:『這話怎麼說?』黛玉笑道:『早知他來,我就不來了。』寶釵道:『我更不解這意。』黛玉笑道:『要來一群都來,要不來一個也不來;今兒他來了,明兒我來,如此間錯開了來著,豈不天天有人來了?也不至於太冷落,也不至於太過熱鬧了。姐姐如何後不解這意思?』」

寶釵是一定要追問清楚的,她也被逼得急了。黛玉心中妒忌寶釵有母親可以替她作主、有刻著吉利字眼的金鎖,好與含著寶玉出生的寶玉相配。

席間,寶玉的奶娘李嬤嬤很討人厭地不讓寶玉喝酒,甚至提出父親在家隨時找他問書,極之掃興,說到寶玉垂下了頭。黛玉非常疼寶玉,連忙悄推寶玉說:「別掃大家的興!舅舅若叫你,只說姨媽留著呢。這個媽媽,他吃了酒,又拿我們來醒脾了!」

李嬤嬤就說:「林姐兒,你不要助著他了。你倒勸勸他,只怕他還聽些。」林黛玉就冷笑道:「我為甚麼助他?我也犯不著勸他。你這媽媽太小心了,往常老太太又給他酒吃,如今在姨媽這裏多吃一口,料也不妨事。必定姨媽這裏是外人,不當在這裏的,你必要管著,想是怕姨太太這裏慣壞了他,也未可知。」

李嬤嬤又是急,又是笑,只好投降。寶釵忍不住笑著往黛玉的腮上一擰,說道:「真真這個顰 丫頭的一張嘴,哪人恨又不是,喜歡又不是。」

下雪了,黛玉的丫頭雪雁送來手爐讓她暖手,黛玉就借機說她非常聽另一個大 丫頭紫鵑的話, 一叫就跟著做。她是借此譏諷寶玉聽寶釵的勸不喝冷酒,改喝溫熱的。大概是黛玉以前也勸過,但寶玉任性不聽吧!寶玉是聽得明白的,也無回話之詞,只好嘻嘻的笑兩聲作罷。寶釵也聽得明,知她是如此慣了的,也不作反應。薛姨媽因為是局外人,不解問道:「你素日身子弱,禁不得冷的,他們記掛著你倒不好?」請看聰敏的黛玉怎樣回答:「姨媽不知道。幸虧是姨媽家裏,倘或在別人家,人家豈不惱?好說就看的人家連個手爐也沒有,巴巴的從家裏送個來。不說丫鬟太小心過餘,還只當我素日是這等輕狂慣了呢!」

黛玉明明就有點輕狂,順心率性地說話,是個小貓一類的女子。娶妻當然要娶像寶釵那樣得體的──怒而能忍,孝順長輩,自能敬重丈夫,引導他大振夫綱,興家旺業。再加上她生得圓潤,自然是好生養的,是有福的。可是,縈懷於寶玉心頭的,引為知己的,不是人人看好的金玉良緣,始終是木石前盟。 曹雪芹留下來的文字是不滅的,雖只有未完成的八十回,但是主旨很清晰,就是叫人不要執著,一切都是無常的,要好好珍惜在人間的時光,用心生活,好好修行,讓自我越來越小。好的文學作品,是讓人的自我越來越小的,越走向修行的道路。《紅樓夢》就是這麼的一部巨著。

曹雪芹寫得出古典文學史上最頂尖的小說,後輩就有責任去讀懂它。我很感謝曹雪芹,寶、黛相知相戀卻不能結合,讓我明白到事情是要這樣發生的,便會這樣發生。這助我更容易接受一切,如實地接受一切,更深度地理解人生。

頭三遍看,是要捱過眾多人名及稍慢的節奏的。一旦進入了《紅樓夢》的世界,便會有一套經典陪你過一生,也好像活多了幾生,有助靈魂的進化。張愛玲是看《紅樓夢》長大的。亦舒、林夕也很熟它。離開香港去另一個小鎮小住,最要緊的,也是帶著它上路,那麼,不論走到天涯海角,也有家的感覺。劉再復也是這樣的。我推薦清朝的《三家評本》。

人生,要數令我值得回味再回味的,令我度過許多真實時刻的,就是讀《紅樓夢》了。希望你也能分享當中的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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