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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角「密宗上師」祭關帝?──漢藏佛教的關帝信仰

文:侯松蔚 | 2014-11-05
旺角佔領人士供奉的關帝聖像(圖:Kally Kwan)旺角佔領人士供奉的關帝聖像(圖:Kally Kwan)

佛、道、民間都敬關帝

佔領中環、佔領旺角是近期香港的全城焦點,大家也知道佔領人士在旺角架設了關帝的神龕。2014年10月27日,《蘋果日報》一篇名為〈關二哥出巡 鎮惡佑民〉的新聞中, [1]報導「旺角集會留守者於今晚六時,請來一位法號羅卓森定的密宗上師作法,然後請關帝出巡……」然而,從照片可見,那位所謂「密宗上師」的服飾,只是藏傳佛教的居士戒衣,並非真正上師。

姑勿論那位居士為何要在旺角關帝像前修法,關帝信仰的確並存於佛教、道教、民間信仰這三個不同的界別中,而且佛教內漢、藏兩大傳承都崇拜關帝。既然關帝是漢地三國名將關羽,源於印度的佛教為何會敬奉他呢?


隋代高僧感化關帝

宋‧釋志磐《佛祖統紀》載,天台宗鼻祖智者大師(538─597)有意於荊州玉泉山建寺,但當地有深廣大潭,平地狹隘,令他頗為猶豫。大師於一株巨木下禪定,忽然天昏地暗,風雨怒號,百鬼來襲,巨蟒張口,但大師不為所動,反而心生悲憫道:「你做的都是招感生死之業,為何貪著現在僅餘的福報而不懇切懺悔?」

大師說完後,異象頓然消失,雲開月明,兩個像王者般威武的人在前面出現,年長的留著一綹豐厚的長鬚,年少的則清秀俊美。前者向大師表明,他就是關羽,生前壯志未酬,然以其貞烈,死後受生為此山之王。他得知大師欲於山中建寺後,即承諾與兒子關平襄助。

七天後,大師出定,發現大潭已被填為平地,並已建成瑰麗殿宇。大師領眾入居,日夜說法。某天關羽再次出現,說:「弟子今日獲聞出世間法,願洗心易念,求受戒品,永為菩提之本。」大師遂為他授予五戒。

關羽受戒即成為佛弟子,從此他就被漢傳佛教視作護法神,尊稱為「伽藍菩薩」或「伽藍尊者」。「伽藍」乃梵語音譯,意譯「寺院」、「僧園」。《七佛八菩薩大陀羅尼神咒經》載有十八位伽藍神,大抵關帝信仰在漢地太深入民心,他遂變成漢地最主要的伽藍護法。

旺角佔領現場臨時架設的「關帝廟」(圖:Kally Kwan)旺角佔領現場臨時架設的「關帝廟」(圖:Kally Kwan)

關帝與大寶法王

漢族英雄變成漢地的大護法,不足為奇,但何以藏族也供奉關帝呢?

十五世紀初,噶瑪噶舉派領袖──第五世大寶法王德新謝巴(Karmapa Dezhin Shegpa,1384─1415)被明成祖迎請至南京駐錫三年, [2]其後法王把關帝信仰帶回其本寺──楚布寺,該派自此出現關帝的儀軌,並稱他爲「噶瑪漢神」(Karma Gyanag。Karma是該派的名稱,Gyanag則是漢地或漢族)。


格魯派大師遇上關帝

格魯派第五世班禪善慧智(Penchen Lama Lozang Yeshe,1663-1737)在其著作中提及,曾獲得一位紅臉者的協助,後者更發願擔任護法神。

後來,章嘉國師‧遊戲金剛(Cangkya Khutukhtu Rolpe Dorje,1717—1786)途經四川襄陵山,夢見一名紅色大漢邀請他到山頂的華麗房舍,並以多種食物招待。紅色大漢說:「從此地以下的漢地都屬於我管轄,給我布施食物者在西藏也有不少,特別是後藏的老年高僧一再供給我飲食。從今天起,我做你的保護者,明日你在途中將遇小難,我可排除。」翌日,章嘉國師的侍者被森林裡的猴子拋擲石頭打傷。除此以外,一路平安。

在北京期間,章嘉國師患上痛風,修法無效,連乾隆皇帝派來的名醫也束手無策。當時一位大德用圓光術找出病因,看見國師身邊擁聚了很多巨型蜘蛛,這時一名威風凜凜的紅臉大漢手持寶劍,將那些蜘蛛趕走。當晚,章嘉國師夢見一個紅臉人對他說:「傷害您身體的那些小鬼已被我驅逐。」「你居住何處?」「我住在皇宮前面大門外右方。」次日,國師叫侍者前去察看,發現被稱為前門的城門外,正正有一座關帝廟。[3]

以上故事出自《章嘉國師若比多吉傳》,作者土觀‧善慧法日(Thu'u Kwan Lozang Choekyi Nyima,1737—1802)認為上述的紅臉者、紅色大漢,就是關帝;而一再供給他飲食的「後藏老年高僧」,即班禪大師。

土觀又撰《三界伏魔大帝關雲長歷史及祈供法‧激勵事業雨流之雷聲》,從名號推斷關帝即藏傳佛教本有的護法「舅臣伏魔金剛」,這護法也是班禪大師一直供奉的;又謂關帝即大紅司命主或尊贊護法神,因為後兩者都是紅色身,傳說也是來自漢地。


鬼神、護法與佛教

一般人心目中,善人死後可能成為神,而神仙是長生不死的。不過,正統佛教認為「神」只是六道中的天道眾生,即使天界的壽命很長,但終須一死,死後仍須繼續輪迴。何況,某些民間所謂的「神」,連天人也不是──死後被人供奉的、請神降靈下來的,多數只是鬼道或阿修羅道的眾生。

這些鬼神由於前生福報或靈性修持所感,擁有一點小神通,可以滿足人們短暫的世間需求,卻無法幫助我們解脫,因為他們自己也身陷輪迴之中;而且鬼神仍充滿貪、瞋、痴、妒、慢等煩惱,今天對其禮拜獻供而獲得幫助,明天不慎惹毛了他們便會遭到報復……總之,世間鬼神不堪作為究竟的依靠。

唯有佛法僧三寶,斷盡煩惱,具足功德,解脫輪迴;以無量慈悲、智慧、方便善巧,引導眾生同登彼岸,故佛教徒只會皈依三寶。《大般涅槃經》有言:「皈依於佛者,是真優婆塞,終不更皈依,其餘諸天神。」

眾生平等,佛教不許皈依鬼神,只是教人不要怪力亂神,並非拒絕度化天道和鬼道。佛經記載許多鬼神,都信受佛法,並發願守護聖教,此即佛教供奉護法的原因。護法又分為佛菩薩示現的「出世間護法」(智慧護法)、鬼神眾生的「世間護法」,前者仍是可皈依的對象,後者則只可視為較有勢力的善友,向他請求協助無妨,但不可全心依止,否則即違犯皈依戒。

漢藏佛教多視關帝為世間護法,雖然也有藏傳高僧指關帝乃古佛或菩薩示現,但一般仍以世間護法禮儀來恭敬他比較穩妥。第十七世大寶法王烏金欽列多傑(Ogyen Thrinle Dorje)《神州鐘鳴‧伽藍尊者之事蹟及其供奉儀軌》寫道:

「皈依三寶的佛弟子來說,也承認此護法,並准許為了利益眾生而施行供奉,但要知道的是,光是供奉不能解脫。另外,對於彼神果位尚未觀察之前,馬馬虎虎的皈依是不可以的,而真正的皈依處是尊聖三寶,其中能予真救護的是法寶。佛陀也不能製造我人的解脫,因此釋尊說:『自己是自己的救護,他人不能救助』。『人』不能給予究竟的快樂,只有『法』才能幫助出離輪迴。」




[2] 〈第五至第八世大寶法王的奇聞〉http://mingkok.buddhistdoor.com/cht/news/d/41622

[3]事後章嘉國師說,據講唸誦十萬遍咒語便能解脫一切病魔,他唸了千萬遍仍不見效,並非本尊不佑助,而是他沒有菩提心和空性見來達致這種果效。土觀大師指「這無疑是對我們這些欲得非分之福的妄想者敲響的警鐘」,很值得密宗行者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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