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覺專稿

暴力與空性:專訪林鎮國教授

文:麥農    圖:麥農| 2016-09-29
台灣國立政治大學哲學系教授林鎮國台灣國立政治大學哲學系教授林鎮國

中觀學派的三位思想家:龍樹、提婆、蓮華戒都死於宗教暴力之下。中觀學派認為,世間的一切事物都是空的。若以「空」的思想去看暴力事件,那麼是否可以說:暴力事件是空的,事件中的兇手是空的,罹難者也是空的?

台灣國立政治大學哲學系教授林鎮國,專研佛教哲學。他以暴力事件為例,將抽象的「空」論,重新置回敘事語境中,剖析生活中出現的暴力。在接受我們訪問時,林教授強調不應把「空」理解成甚麼都不存在。那麼從「空」的哲學立場,暴力的議題要如何被說明?

暴力與三位菩薩死亡的敘事

林鎮國教授直言:「在傳記裏,龍樹、提婆、蓮華戒這三位中觀大德的死都跟暴力有關。」有關龍樹菩薩的死亡,漢傳與藏傳的文獻記載稍有不同。漢傳的典籍中記載,龍樹菩薩破斥其他宗教及派系,導致小乘佛教行者深感屈辱。龍樹菩薩知道小乘行者對他的怨恨,於是問道:「你希望我多留在這世間嗎?」小乘行者表示不願意。龍樹菩薩於是將自己鎖在房裏,幾天後發現他已示寂。

雖然漢傳典籍沒明確指出龍樹菩薩的死亡與謀殺有關,但是藏傳文獻的記載,卻清楚指出龍樹菩薩是被篡奪王位的沙克逖曼(Shaktiman)王子,用一種貴莎草葉所殺害。

龍樹菩薩龍樹菩薩

龍樹菩薩的弟子提婆亦死於謀殺。話說提婆與一名婆羅門辯論,其間婆羅門遭受提婆的嚴厲駁斥,婆羅門的一位年輕弟子為此深感羞恥,於是發誓為師報仇:「你(提婆)用空刀屈辱我,我會用真刀回敬你。」某日,提婆在樹下經行時,年輕的婆羅門便乘機將他殺害。

相同的命運亦發生在倡導瑜伽行中觀自續派的蓮華戒(Kamalaśīla)身上。那時西藏舉行一場辯論,藏地的佛教徒分成兩派:一派是支持主張「佛性論」的禪僧摩訶衍,另一派則為支持倡導「空性論」的蓮華戒。據記載,蓮華戒贏了這場辯論,結果慘遭摩訶衍的四名殺手捆腰殺死。

學者研究中觀思想時,甚少會關注這些暴力問題,或認為那是毫無根據的傳說。然而,林教授認為「探討佛法不能只停留在教科書的談法,面對暴力時,暴力便是一個真實的議題,從佛教的角度不難理解,暴力本身就是種苦,是一種苦的現象。」

將『空』理解成甚麼都不存在是錯誤的。對龍樹來說,『空』是指『無自性』(niḥsvabhāva),否定的是一種永恆不變的實體或自性(svabhāva),沒有否認存在(bhāva)本身。

- 林鎮國教授

空性 ≠ 虛無

那麼從「空」的哲學,如何詮釋暴力事件呢?有些人把「空」誤解成否定一切的虛無主義,依照這種說法,暴力事件本身是虛無的、空的,犯罪者和受害者都是空的。如此我們便毋須譴責犯罪者,更不必為受害者悲痛或哀悼。不過,這種「虛無」的論調明顯違背我們的倫理價值觀。

林教授指出:「將『空』理解成甚麼都不存在是錯誤的。對龍樹來說,『空』是指『無自性』(niḥsvabhāva),否定的是一種永恆不變的實體或自性(svabhāva),沒有否認存在(bhāva)本身。」「存在」指甚麼呢?指所有的現象,包括「佛教教義、制度、宗教和倫理,龍樹本身沒有否認這些事物,包括暴力。」換句話說,如果依據「無自性」的意思來理解「空」,那麼我們會說,暴力事件是「無自性」的,也就是緣起的,不是甚麼都不存在的。

龍樹以認識論的角度探索世間的存在,繼而主張世間的事物都是因緣和合而成的,事物本身不存在一種形而上的實體或本質。龍樹更進一步宣稱,要不是「無自性空」,世間的一切事物便不能成立。事物既是因緣和合的,那麼促成暴力的因緣又會是甚麼呢?

林教授指出:「符號一旦形成便產生區分,在佛教來講,這個區分就是分別,有了分別便會出現暴力。」林教授指出:「符號一旦形成便產生區分,在佛教來講,這個區分就是分別,有了分別便會出現暴力。」

暴力是如何產生的

世界衛生組織將暴力界定為「蓄意運用軀體的力量或權力,對自身、他人、群體或社會進行威脅或傷害,造成或可能造成損傷、死亡、精神傷害、發育障礙或權益的剝奪。」就這重意義下,在日常生活中出現的暴力事件可說是比比皆是,譬如宗教暴力、家庭暴力等等。

為甚麼會有暴力產生呢?林教授概括兩點:分別和語言(戲論),他引用哲學家德里達(Jacques Derrida)對「語言」的態度,說道:「『語言』可被定義為銘刻,一種刻痕,它不僅是我們現在所使用的語言,即使出現在龜甲上的一劃,也可稱為『語言』,因為那是一道符號。

「符號一旦形成便產生區分,在佛教來講,這個區分就是分別,有了分別便會出現暴力。」換句話說,暴力源自語言的分別。教授舉例詮釋:「以宗教的衝突為例,那種分別,是來自『我是佛教徒,你是非佛教徒』。這種銘刻一旦劃下就會出現分別,繼而產生衝突。又以家庭暴力為例,它很可能是由於『尊卑、權威與從屬』的分別心所引致的。」

分別心,會以不同的層面呈現,譬如語言、認知、心理等層面;分別心甚至與價值判斷扯上關係,其結果同樣造成暴力。首先,銘刻與區分使我們分別甚麼是完美,甚麼是不完美的價值判斷。當某些事物,譬如一個人發現自己落入不完美的範疇,通常會有的反應是拒絕接受自己的不完美。林教授稱這是一種「對內的暴力」,他進一步說道:「對內的暴力傷害的往往是自己。」

「假如我們透過佛教哲學,去檢視我們的認知是如何構成的;語言的界線是怎樣形成的,對於某些事物的分別,是來自一種超越的區分?還是在歷史發展而成?甚至去分析這個所謂的『我』是如何被建構時,再以一種較超脫的角度,看這個被建構的『我』是可被轉變的,那麼我們便不會因為『我』不被尊重,而產生『結』。」

- 林鎮國教授

如何解除自我的暴力

林教授坦言,哲學家不容易為「如可解除自我暴力」這問題,提供有效的解答,「哲學家不是從事第一線的心理諮商工作,亦不能提供一種簡易的方法,以便大家隨身攜帶,然後再去教導他人如何處理自我的暴力。」然而,林教授卻從另一個角度切入這問題,他說:「這個問題也可以看成是,要怎麼面對自我?」

他進一步解釋:「對於這問題,佛教提出的答案比較違反直覺,一般人的直覺都認為有『我』,這個『我』應該怎樣才會受到尊重。一旦事實與我的預期不符,負面的情緒便隨即生起。

「不過,假如我們透過佛教哲學,去檢視我們的認知是如何構成的;語言的界線是怎樣形成的,對於某些事物的分別,是來自一種超越的區分?還是在歷史發展而成?甚至去分析這個所謂的『我』是如何被建構時,再以一種較超脫的角度,看這個被建構的『我』是可被轉變的,那麼我們便不會因為『我』不被尊重,而產生『結』。」

從宗教的社會功能來看,佛教亦應該在俗世以外保留另一種超越的觀點。從宗教的社會功能來看,佛教亦應該在俗世以外保留另一種超越的觀點。

應如何處理外在的暴力

哲學雖然無法為我們提供即時的智慧,以解脫自我的暴力,但是它能疏通我們的觀念。林教授以燈作譬喻,來說明觀念的疏通有助解除自我的暴力:「觀念的疏通就如燈的照明一樣,照明是把黑暗的部分照亮,它不是額外給予新的東西,只是在認知上作改變。」

然則觀念的改變,是否足以作為我們與人互動時的態度呢?林教授認為我們應該保持批判的態度。他補充說:「這裏的『批判』是康德知識論意義下的批判,它討論的是知識如何可能。」而當談社會批判時,它的意思是「我們首先要追問這個社會現實是如何被形成及建構的。」

林教授認為,社會批判在漢語系佛教是薄弱的。「漢傳佛教所關注的是個人的生死問題。若從大乘精神來看,佛教談的不能只個人問題,還要談社會的議題。」解決生死是個人的宗教經驗,然而要解決公眾議題,林教授則認為必須透過公共理性。他指出「我們必須尋求世間知識的支援,譬如說經濟、社會學等,協助我們分析社會各種現象。」

佛教要解決社會上的苦,需要引入世間知識的支援,「但是不應該卑下自己,去討好世俗的任何機構。站在一個超世俗的立場,用傳統的術語來講,就是『天人師』。從宗教的社會功能來看,佛教亦應該在俗世以外保留另一種超越的觀點。」這是怎樣的觀點呢?林教授進一步解釋:「那是一種面對世俗的反思,不是社會規範的臣屬。佛教作為一種宗教、思想與行動,應該持有超越的立場,也就是空性的立場,明白世俗世界是我們唯一擁有,然可改變的世界。」

參考資料

林鎮國(2012),《空性與方法:跨文化佛教哲學十四論》,台北市:政大出版社,頁151-1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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