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覺專稿

曾德平藝術中的禪:寄學藝於修心,圓滿自己的生命

文:郭湄湄   圖:郭湄湄| 2017-05-15
圖左為「心如工畫師」講座主持阮曼華博士,圖右為曾德平,主持人稱他為「曾師兄」。圖左為「心如工畫師」講座主持阮曼華博士,圖右為曾德平,主持人稱他為「曾師兄」。

眼前這位慈眉善目丶面帶笑意的男子,讓人腦海中浮現「慈悲」兩個字,亦教人生疑,這真的是曾活躍於社運圈子的「現代農友」曾德平嗎?從前,保衛天星碼頭丶菜園村的最前線,有他的腳印;今日,種植有機糧食的農田上,有他的足跡。他曾以策展人身份,代表香港參加國際藝術展覽,亦曾任教於香港理工大學設計學院。十年前,這位從事藝術創作逾二十年的藝術家,信了佛。及後,他從社運前線退下來,還跑去務農,人生亦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憤世嫉俗的尖銳棱角漸被柔化,從那祥和的神色丶從容的氣度裏,再難辨認他當日憤怒吶喊丶高舉旗幟的身影。

這天(4月1日),曾德平來到香港佛法中心同學會舉辦的藝術講座「心如工畫師──創意與精神生活的實踐」,談佛法,聊藝術。眼前的,不是高高在上的「離地」藝術家,而是貼地的「曾師兄」:「最緊要有飯食!」講座在午飯時候開始,他便帶來了自家焗製的有機意大利麵包,請大家吃。數數在場人數,便拿出自備刀子,把麵包分作四十份。麵包真不賴,外層沾著榛子碎,還灑上英國煙燻海鹽,散發著淡淡的煙燻香氣。

曾師兄拿出自備刀子,把麵包分作四十份。曾師兄拿出自備刀子,把麵包分作四十份。

從他身上可以看到,藝術不是脫離現實生活的象牙塔世界。曾德平坦言:「自我學佛之後,生活與藝術已經完全結合。」藝術能夠和佛學丶生活融合統一,令人成為更圓滿的人,展現人的自然力量──真善美。

藝術丶佛法與生活交融會合

過去三十年,他投身於西方藝術,深感西方藝術和生命失去連結。直至他遇上佛法,藉藝術修心,藝術與生活才能貫通融會丶信念與實踐方可緊密連結。

日本人修禪,大多憑藉某種物質形式(如茶丶花丶箭丶書畫等),學道之人藉由花丶茶丶畫作丶書法等物質媒介修行,從中圓滿自己的生命。曾德平解釋:「所謂『道』,就是智慧極高之人達到圓滿的人生境界後,將他走過的路,跟後人分享。」他跟隨花道教授梁偉怡學日本池坊花道,又隨張櫻琴老師學習西藏唐卡畫,體會佛法。

「修行,就是修正自己的行事習慣。」以他學畫唐卡為例,人稱「藝術界大哥」的他,要「聽教聽話」,乖乖糾正自己的問題,而不生傲慢抗拒之心,殊不容易。他是右撇子,初畫唐卡時,老師要求他改變生活習慣,如廁後改用左手清潔。因為在印度傳統中,繪畫是神聖之事,不應使用染污的手作畫(右撇子如廁後,使用右手清潔)。他自嘲道:「不管你有多『巴閉』,藝術上成就多大也好,要改變一個很小的生活習慣,也非常困難。我要花幾年時間,才能改變這個習慣。」拿筆的方式亦需重新練習,改以兩根手指拿筆,令揮動畫筆的弧度更大。

放下我慢,放下舊習慣。這,就是放下我執的修行。曾德平以舞台劇導演鄧樹榮於某次受訪時說過的故事作比喻:「佛祖曾開示:『人的一生,就是從河的這邊,到另一邊去。過河時,艇子是有用的,但過河後,便應該放下艇子,繼續上路。有些人一輩子都揹著那隻艇,四處去找岸口過河,忘了當初的目的是過河,而不是揹艇。』」

「只專注在插花上,或只顧追求先進的器材,拍美麗的照片,甚至想要『衝出國際』,而忽略了自己的體會和提升,就如那個揹著艇的人,連自己過了河都不知道。」於曾德平而言,藝術是圓滿人生的一種方式,學花道丶唐卡是修煉的過程。花和畫只是身外物,就如那隻艇一樣,始終要放下。

圖為曾德平創作的「蒜頭燈」。光線穿過蒜頭衣,散發出柔和的光線。別人視蒜頭衣為垃圾,他卻要令它「發光發亮」。圖為曾德平創作的「蒜頭燈」。光線穿過蒜頭衣,散發出柔和的光線。別人視蒜頭衣為垃圾,他卻要令它「發光發亮」。

射藝中的禪:藉學藝圓滿自己的生命

講座上,曾德平分享了一個有趣的禪修故事,令大家更了解他的修行目標。故事來自德國哲學家赫立格爾的著作《學箭悟禪錄》(又名《射藝中之禪》),書中記載他艱苦的修行歷程──他求師問道,向弓道大師學藝,最艱難的,並不是舉起六尺高的弓射箭,而是遵從老師的要求:「不要用力去拉弓,只專注在自己的呼吸上!」這真的可能嗎?老師很寫意地拉弓,叫赫立格爾摸摸手臂。他發現老師的肌肉軟綿綿的,舉重若輕,佩服得五體投地,便專心致志地跟隨老師學藝。

赫立格爾練習時,不是力氣不足,就是射偏了。向老師請教射中靶的竅門,老師竟說:「不要望著靶,便會射得中。」在座聽眾不禁與當時的赫立格爾一樣,丈八金剛摸不著頭腦。

「意思是,學藝之人要有更遠大的目標。」曾德平引述書中緒言:「學射的目的不在實用,或純為美學的享受,而是藉以練心。」

日本禪師鈴木大拙為《學箭悟禪錄》撰寫的序文,正正揭示了「無我」的練心之道:「假如一個人真想精通一門藝術,光有技巧方面的知識是不夠的,他必須超越技巧,讓藝術成為源於無意識的無藝之藝。在箭術中射手與靶子不再是兩個對立的東西,而是融為一體⋯⋯這種無意識狀態只有當一個人擺脫自我,徹底透空,並擁有完美的技巧的時候才能實現。」

練心,也就是脱離自我的約束,不為射中靶而沾沾自喜,亦不為射失而懊惱沮喪,以「徹底透空」的心射箭。射中箭靶的欲求越強,便越是射不中靶,只有拋開自我,在不經意的時候,箭才能射得平穩。「專注在呼吸上」的重要性即在此:當情緒、欲望、思緒不斷生起時,將注意力拉到呼吸之上,平靜地覺察腦內的紛亂,神不外馳,紛擾自會退去。當然,單憑呼吸練習是不夠的,只有當弓箭手破除一切我執,令心靈脱離欲求的束縛,獲得自由時,才能發揮更大的潛能。赫立格爾學藝六年,最終品嚐到禪的芬芳,「藝成下山」,寫下膾炙人口的智慧結晶品《學箭悟禪錄》。

寄學藝於修心,使生命越趨圓滿,也就是曾德平的修行之旅。藝術與修行相輔而行──他認為,藉修行更新丶調整自己,亦是一種創新。

社運與佛法:不一樣的「社會運動」

曾德平曾積極參與社會抗爭,站在保衛天星碼頭丶菜園村丶皇后碼頭的前線,最後卻失望而回,黯然退出社運。一夜,他睡不著覺,心中想著他的老師──日常法師。社會有很多問題,如食物有農藥、添加劑等,法師都注意到了,為何法師有能力幫助許多人,自己卻做不到?

日常法師積極推廣藏傳佛教,循循善誘,又籌設基金會,發展有機農作,開發健康食品,廣惠群生。曾德平心想:「為何法師沒甚麼錢,沒有職業,卻可以做出一番事業?」想了一整晚後,他恍然大悟:日常法師心懷慈悲,運用佛法利益眾生,而他卻用了別的方法。

在淡出社運,轉而學佛的人當中,周永康同樣令人印象深刻。我提起他時,曾德平笑道:「你可知道周永康為甚麼會學佛?」不說不知,原來周永康學佛,與曾德平有關。周永康獲香港大學教授司徒薇推介,讀了詠給明就仁波切的著作,因而與佛結緣,而司徒薇學佛,皆因曾德平的邀請:「我們是在保衛菜園村的運動中認識的。我向她招手,她也肯來學佛。去年,她有機會晉升Department Head (系主任),但她放棄了,寧願將時間放在學佛之上⋯⋯我不是說我很厲害,只是當你願意改變時,身邊的人都會慢慢的改變,雖然需時良久。」

那時候,曾德平向了許多人招手,到現在仍然認真學佛的社運朋友,約有五個人左右。「那種改變他人生命的力量,是我以前沒有的,只有佛法才有。」

曾德平離開社運後,不少人認為他越來越出世,但他認為更重要的是「心」:「要是心不變,不管是出世還是入世,都沒有意義。」而改善社會的關鍵在於人心,而非社會制度:「別人為甚麼要依從你的說話?只有當你改變了自己的心,活得越來越好時,才能感染其他人,到時你所渴望的改變就會自然出現。」淨化社會,由淨化人心開始。

他退出社運,修行丶種植有機菜,看起來很「出世」,卻幫助了更多人。當天,他高舉社運旗幟,最終還是無法撼動高牆;現在,他的佛性種子萌發生長,花開時逸出的芳香,成為最有力的邀請,感染身邊的人加入淨心之旅。這種「社會運動」,不涉暴力,只有慈悲。

我說:「佛祖真是最大的『社會運動家』,不動干戈,而又幫助了無數人。」曾德平說:「絕對是!」

 

參考資料:

余覺中(譯)(2011)。學箭悟禪錄(原作者:歐根‧赫里格爾)。安徽:黃山書社。(原著出版年:1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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