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覺專稿

殘酷悽慘的《地獄草紙》—— 從日本地獄繪畫觀地獄思想(二)

文:鄺志康 | 2020-08-29
《地獄草紙》(局部),一卷,紙本著色,墨書 ,26.5cm x 454.7cm,十二世紀,奈良國立博物館藏。(圖:奈良國立博物館)《地獄草紙》(局部),一卷,紙本著色,墨書 ,26.5cm x 454.7cm,十二世紀,奈良國立博物館藏。(圖:奈良國立博物館)

(續上期)

到十二世紀平安時代末期,源信的《往生要集》已流通差不多二百年,無論是皇室貴族還是一般市民,都憧憬能脫離六道輪迴、往生極樂。當時出現了一系列的大型地獄繪卷,活靈活現描繪了各種地獄的細節,教人怵目驚心,學者普遍相信它們是第七十七任天皇後白河天皇(1127-1192)命人創作的,並統稱為《地獄草紙》。後白河天皇在位三年後,便禪位給二條天皇,並按當時的「院政」制度,在京都法住寺出家[1],此後仍在幕後操控朝政,橫跨五代天皇。他非常熱心收集繪卷,甚至會特別將珍藏放在新建的蓮華王院[2]裏。也許是在位及攝政期間經歷了源氏、平氏兩個大家族的爭鬥,後白河天皇在晚年時向近臣藤原兼實表達出對《往生要集》的濃厚興趣[3]。可以想像,當年他命人繪製《地獄草紙》時,同時懷著就現世眾生所受種種痛苦的不安感,以及最終能得救往生極樂的渴求。

在糞屎泥地獄的罪人,全身浸在充滿糞屎的坑裏,雖然頭部能露出來,卻因臭氣沖天而無法言語。與此同時,名為針口的鐵蟲會咬食他們,教他們苦不堪言。(圖:奈良國立博物館)在糞屎泥地獄的罪人,全身浸在充滿糞屎的坑裏,雖然頭部能露出來,卻因臭氣沖天而無法言語。與此同時,名為針口的鐵蟲會咬食他們,教他們苦不堪言。(圖:奈良國立博物館)
每幅地獄圖起首都附有題詞,簡單說明凡生前若作某某惡行,命終後必墮此地獄及受某某形罰。上圖為糞屎泥地獄的題詞。(圖:奈良國立博物館)每幅地獄圖起首都附有題詞,簡單說明凡生前若作某某惡行,命終後必墮此地獄及受某某形罰。上圖為糞屎泥地獄的題詞。(圖:奈良國立博物館)

臭氣沖天,苦不堪言

隨著時代變遷,《地獄草紙》已不復原貌,只餘下「原家本」、「安住院本」及「益田家本」這些殘卷。「原家本」現藏於奈良國立博物館,全長26.5厘米 x 454.7厘米,原本是收藏家原富太郎(1868-1939)的藏品,故此得名。原家本共有七圖,分別描繪了糞屎泥地獄、函量地獄、鐵磑地獄、雞地獄、黑雲沙地獄、膿血地獄及狐狼地獄[4] ,全出自《起世經》〈地獄品第四〉。《起世經》現存譯本有四種,較為人熟悉的是隋朝闍那崛多譯的《起世經》及同朝達磨笈多譯的《起世因本經》。每幅地獄圖起首都附有題詞,簡單說明凡生前若作某某惡行,命終後必墮此地獄及受某某形罰。例如糞屎泥地獄,題詞是這樣的:

また別所あり なをば屎糞所といふ むかし 人とありしとき こゝろをろかにして きよからぬ物を きよしとおもひ きたなからぬものを きたなしとおもひ 仏法にあひながら三宝をうやまふ心なきもの この地獄にをつ くそのあなのふかきにをちいるつみ人のくびにたつ そのくそのかのくさく けがらはしきこと たとへむかたなし そのなか□針口□(字数不明)罪人をはみくらふ 苦患たえがたし[5]

「また別所あり」就有「復有地獄」之意。題詞接著又寫道,他們(墮此地獄者)往昔為人的時候,愚痴地將不淨之物誤以為淨、將清淨之物誤以為不淨、聞法時不敬三寶,因此死後墮入糞屎泥地獄。這些罪人全身浸在充滿糞屎的坑裏,雖然頭部能露出來,卻因臭氣沖天而無法言語。與此同時,名為針口的鐵蟲會咬食他們,教他們苦不堪言。[6]

若我們拿這段短短的題詞和《起世經》比較,會發生有兩個主要不同之處。其一,經文是稱為「糞屎泥[小]地獄」,而繪卷則簡化為「屎糞所」。據經文所載,是會按逝者所作惡業來決定其受苦程度之輕重,故此區分為大地獄及小地獄。前者有八個,後者十六個,而糞屎泥就是其中一個小地獄。繪卷只列名為屎糞所,則將大小之區分隱去了。其二,經文形容糞屎泥地獄,其實並未言及罪人生前惡行,反而更多著墨在形罰方面--「彼等入已,從咽已下,生糞屎泥熱沸焰中,入已行焰燒手燒脚,耳鼻身體一時燋然,乃至彼惡不善之業,未盡未滅、未除未轉、不離不失,以於往昔若人非人作重業來。……其糞屎泥小地獄中,有諸鐵蟲,名為針口,住彼獄中,為諸眾生處處鑽身,悉令穿破,先鑽破皮,鑽破皮已次鑽破肉,鑽破肉已次鑽破筋,鑽破筋已然後破骨,既鑽破骨住於髓中,食於彼等眾生脂髓,令彼眾生受嚴劇苦。……」

如果我們對照經文的同本異譯《起世因本經》、西晉法立、法炬共譯的《大樓炭經》及《長阿含經》〈世記經〉,都找不到題詞所提及的三種造作。那麼源信的《往生要集》又是怎樣記載的呢?「復有十六眷屬別處。一屎泥處,謂有極熱屎泥,其味最苦。……諸蟲聚集一時競食。……昔殺鹿殺鳥之者墮此中。」這裏說的是「殺鹿殺鳥」。而《往生要集》所建基的《正法念處經》,則用了差不多五百字解釋作何業者會生於屎泥地獄:「所謂殺生。若欲心殺,謂令鳥殺:放鷹、放雕。復有異殺,若圍殺鹿、若獵殺鹿而不懺悔,……養殺鳥雀若鷹雕等,令彼殺已,奪取自食。……」先不論諸經譯出、著寫先後,我們可以肯定的是,到了後白河天皇的年代,單純對三寶不敬及愚痴,已足以墮入糞屎地獄,受鐵蟲噬咬之苦,與最初經文提及的殺生之業,可謂截然不同。

原家本所描繪的其餘六種地獄,都是《起世經》中十六小地獄之一[7]。雖然現存繪卷不全,但我們基本上可以定斷,當初這卷地獄繪是包含十六種地獄的,而且殘卷是遭後人切割再重新併合。[8 ]

我們基本上可以定斷,殘卷曾遭後人切割再重新併合。如膿血地獄題詞(左方)起首的空白處明顯的是比其他的少,差不多是緊貼著前面黑雲沙地獄繪畫(右方)的。(圖:奈良國立博物館)我們基本上可以定斷,殘卷曾遭後人切割再重新併合。如膿血地獄題詞(左方)起首的空白處明顯的是比其他的少,差不多是緊貼著前面黑雲沙地獄繪畫(右方)的。(圖:奈良國立博物館)
在火末蟲地獄受苦的罪人,會有蟲從其身破體而出,每天遭受咬噬之苦。《地獄草紙》(局部),一卷,紙本著色,墨書 ,26.9 cm x 249.3 cm,十二世紀,東京國立博物館藏。(圖:東京國立博物館)在火末蟲地獄受苦的罪人,會有蟲從其身破體而出,每天遭受咬噬之苦。《地獄草紙》(局部),一卷,紙本著色,墨書 ,26.9 cm x 249.3 cm,十二世紀,東京國立博物館藏。(圖:東京國立博物館)

號啼吼喚,呼嗟大哭,是名叫喚地獄

至於「安住院本」,和「原家本」一樣,都是日本的國寶[9],現藏於東京國立博物館,全長26.9厘米 × 249.3厘米。「安住院本」原是岡山縣岡山市一座真言宗寺廟安住院的藏品,因而得名。這卷地獄草紙繪畫了四個地獄的境相,分別是髮火流、火末蟲、雲火霧及雨炎火石[10]。根據《正法念處經》,它們都是八大地獄中第四叫喚地獄(梵文:Raurava)的十六個小地獄之一[11]。墮叫喚地獄受苦之人,他們在其中受火燒惡熱之形,得大苦惱,因其所受痛苦不堪,「號啼吼喚,呼嗟大哭」,故名叫喚。與「原家本」不同,「安住院本」的題詞頗為忠於經文。墮髪火流地獄者,是因為他們在生時除犯下殺、盜、淫戒外,還對守五戒的人說酒不是戒,讓對方飲酒[12]。在那裏會有鐵般滾燙的狗來咬他們的腳,也會有鐵鷲來吃食他們的腦袋[13]。而在火末蟲地獄受苦的罪人,他們除了賣酒外,還要在酒中加水,原價標售,牟取暴利。這些人會有蟲從其身破體而出,以其皮肉、脂血、骨髓為食糧,每天遭受咬噬之苦。[14]

根據繪卷的描述,在雨炎火石地獄中會有火石飛墜,觸者即燃;旁邊又有以燒沸的銅及錫為水的河流,罪人需在河中受苦,呼嗟大哭,叫喚不絕。(圖:東京國立博物館)根據繪卷的描述,在雨炎火石地獄中會有火石飛墜,觸者即燃;旁邊又有以燒沸的銅及錫為水的河流,罪人需在河中受苦,呼嗟大哭,叫喚不絕。(圖:東京國立博物館)

值得一提的是繪卷中的雲火霧地獄,它是以佔面版八成的大火焰為主。其實在日本繪畫史上,有被譽為三大火焰畫面的作品,其中之一是同為平安時期、由京都天台宗寺院「青蓮院」保管的「絹本着色青不動明王二童子像」(簡稱「青不動」[15])。不動明王是大日如來的忿怒化身,日本佛教對此特別信奉。若根據日本天台宗整理的「不動十九觀」,明王有十九個特徵,例如左手持金剛索、右手持三鈷劍、身後則有火焰光背。這火焰光背可說是不動明王的最顯著特徵,它又叫迦樓羅焰,因為那是迦樓羅(Garuḍa,即大鵬金翅鳥)形狀的火焰,輪廓獨特。若我們對照「青不動」及雲火霧地獄的火焰,便會發現兩者在藝術上有類似的表達手法。例如火焰是有分枝的,而火焰越靠近火源內部,使用的白色便越多,最後則是火焰往往有一種被風吹的波動感。由此可以相信,「安住院本」的畫師,對於迦樓羅焰十分熟悉,而且,迦樓羅焰亦逐漸成為了日本佛教繪畫中火焰的普遍形狀。

雲火霧地獄這部分,它是以佔面版八成的大火焰為主。(東京國立博物館)雲火霧地獄這部分,它是以佔面版八成的大火焰為主。(東京國立博物館)
圖為「絹本着色青不動明王二童子像」,不動明王的火焰光背,輪廓獨特。(圖:公益財團法人住友財團)圖為「絹本着色青不動明王二童子像」,不動明王的火焰光背,輪廓獨特。(圖:公益財團法人住友財團)

一個藝術上繁榮的時代

總的來說,《地獄草紙》通過畫作與題詞,表現了造業者落入地獄受苦的情景,也顯示出當時日本政治上層對死後的地獄世界特別感興趣,以致後白河天皇不厭其煩的收藏一卷又一卷地獄繪卷。辻惟雄在《日本美術之歴史》一書中分析,雖然史家公認院政時代的統治階層腐敗缺德,但他們對文化及美術的熱衷,甚至對地獄的醜惡及世界怪異的境象的興趣,卻協助創造了一個藝術上繁榮的時代。誠如他所言,畫師無情地刻畫人類受苦的意圖,說不定反而是想給觀者灌輸人類本就是可悲可嘆的這種印象。[16]

佛教傳入日本的時間約為公元六世紀中期,而在源信撰寫《往生要集》前,我們早已可以從佛教說話集《日本靈異記》[17]窺見地獄思想的雛形。《日本靈異記》全名是《日本國現報善惡靈異記》,著者為奈良藥師寺的僧人景戒。該書凡三卷,其中在中卷的第七則故事名為「智者誹妒變化聖人而現至閻羅闕受地獄苦緣」[18],講述在河內國(即今大阪府)的沙門智光,因嫉妒當時一位弘布佛法而廣受尊崇的沙彌行基,得痢病而逝。命終後,有閻羅使者引領智光到一處所。雖然那裏熱氣逼人,他卻又忍不住越走越前。詢問之下,使者回答,那是準備要煎他的地獄熱氣。智光於是見到有一極熱鐵柱矗立在前,使者遂命他抱柱,他依言而行,立即皮肉燒爛,只剩下骨髓。就這樣過了三天,使者清理鐵柱後,叫了聲「活過來」,智光又回復舊身,彷彿未曾受傷。之後他們又往更深處進發,智光這次抱的是另一根更熱的鐵柱,也是燒了三天,然後再度變回完好無缺。最後他們來到了阿鼻地獄,智光整個人在那裏遭火燒了足足三天。使者之後對他說,這是為了懲罰他嫉妒行基之罪,如今受刑完畢,他可以重新回到人間。

《日本靈異記》成書於九世紀初,相較《往生要集》早了一世紀,因此景戒編著此書時,除了最後的阿鼻地獄外,他只是籠統地稱呼前兩個地獄,而智光所受的刑罰,不外乎是鐵柱而已。即便如此,從這段描述中,我們還是可以看到日本佛教對於生死、地獄、因果、業報的運作,已有其一套理解,尤其是他們對於閻羅王、使者、死者供養的概念特別著迷,以致日後當更成熟的十王思想從中國傳來時,與日本自身六道思想相互結合、碰撞,為後世佛教藝術發展帶來不能忽視的影響。

(待續)

參考書籍:

石田瑞麿《日本人と地獄》,2013,講談社学術文庫。

小栗栖健治《図説 地獄絵の世界 》,2013,河出書房新社。

高岡一弥、谷亮治《HELL 地獄-地獄をみる-》,2017,パイインターナショナル。


[1] 天皇出家後,理應改稱法皇,不過為了行文簡便,這裏並未特別作更改。

[2]蓮華王院即京都聞名的三十三間堂(さんじゅうさんげんどう),於1165年建成,屬於法住寺的一部分。原建築已於1249年燒燬,後於1266年重新建成。

[3]黒川真道‧山田安栄校訂《玉葉》,頁353頁,1969,国書刊行会。

[4]繪卷中原文為:屎糞所、函量所、鉄磑所、鶏地獄、黒雲沙、膿血所。至於最後一部分到底是否狐狼地獄,歷來有爭議,因為繪卷上並未附有題詞。

[5]https://www.narahaku.go.jp/collection/644-0.html

[6]原文在提及「針口」這種蟲的那一行殘缺不全,後人只能參照圖畫及《起世經》經文得其大意。

[7]依次為黑雲沙地獄、糞屎泥地獄、五叉地獄、飢餓地獄、燋渴地獄、膿血地獄、一銅釜地獄、多銅釜地獄、鐵磑地獄、函量地獄、雞地獄、灰河地獄、斫截地獄、劒葉地獄、狐狼地獄、寒冰地獄。

[8]如膿血地獄題詞起首的空白處明顯的是比其他的少,差不多是緊貼著前面黑雲沙地獄繪畫的。 

[9]國寶(国宝,こくほう)是日本文部科學省文化廳根據《文化財保護法》而指定的文化財產,具有最高級別的歷史或藝術價值。

[10]繪卷中原文為:髪火流、火末虫、雲火霧處、雨炎火石。見:http://www.emuseum.jp/detail/100155/000/000?mode=detail&d_lang=ja&s_lang=ja&class=&title=&c_e=®ion=&era=¢ury=&cptype=&owner=&pos=9&num=6

[11]「又彼比丘知業果報,復觀叫喚之大地獄,復有何處?彼見:如是叫喚地獄有十六處,何等十六?一名大吼;二名普聲;三名髮火流;四名火末虫(蟲);五名熱鐵火杵;六名雨炎火石;七名殺殺;八名鐵林曠野;九名普闇;十名閻魔羅遮約曠野;十一名劍林;十二名大劍林;十三名芭蕉烟林;十四名有煙火林;十五名火雲霧;十六名分別苦。」(《正法念處經》卷第七,T17n0721_007)

[12]「……彼人則墮叫喚地獄髮火流處。殺、盜、邪行業及果報,如前所說。何者飲酒?於優婆塞五戒人邊說酒功德,作如是言:『酒亦是戒?』令其飲酒。彼人以是惡業因緣,身壞命終墮於惡處。」(《正法念處經》卷第七,T17n0721_007)

[13]「……彼地獄人常被燒煮,炎燃頭髮,乃至脚足有熱鐵狗噉食其足,炎嘴鐵鷲破其髑髏而飲其腦,熱鐵野干食其身中,如是常燒、如是常食。」(《正法念處經》卷第七,T17n0721_007)

[14] 「……彼人則墮叫喚地獄火末虫(蟲)處,業及果報如前所說;復賣酒者,加益水等而取酒價,如是賣酒,有偷盜過。……彼地獄人自身虫(蟲)生,破其皮肉脂血骨髓而飲食之,受如是苦,唱聲大喚,孤獨無救。……是其前世賣酒惡業,餘殘果報。」(《正法念處經》卷第八,T17n0721_008)

[15] 青(あお)在現代日語多理解為藍色,但語意上其實是可用來表達綠色和藍色中間的顏色,也能同時表達綠色和藍色兩種顏色。

[16] 辻惟雄 《日本美術の歴史》,頁141, 158,2005,東京大学出版会。

[17]說話(せつわ)是日本古典文學中一種十分重要的體栽,簡單來說可理解為收集神話、傳說、民間習俗、歷史等內容而整理成故事形式的作品。至於有關《日本靈異記》中佛教思想的各種討論,日後會有專文探討。

[18] 中田祝夫《日本霊異記(中)全訳注》,頁76-88,1979,講談社学術文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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