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覺專稿

被聖嚴法師甚深囑咐的人:專訪《聖嚴法師年譜》編者林其賢教授

文:麥農    圖:麥農、部分由受訪者提供| 2017-07-03
2004年台灣法鼓山開山祖師聖嚴長老立下遺囑,咐囑林其賢教授及郭惠芯女士(右)為他編修身後年譜。2004年台灣法鼓山開山祖師聖嚴長老立下遺囑,咐囑林其賢教授及郭惠芯女士(右)為他編修身後年譜。

二十多年前,林其賢教授用了十年時間編撰《聖嚴法師七十年譜》。據說,聖嚴長老與常住法師談及此書時,他的評價是──林其賢比我還了解我自己。

2004年,聖嚴長老首次立下遺囑,咐囑林教授夫婦(郭惠芯女士)為他編修身後年譜。五年後長老修改部分的遺言,但編纂年譜的人選並沒改動。2009年林教授完成博士論文時,驚逢長老捨報,他旋即著手編寫《年譜》,並以鍥而不捨的精神與毅力,歷時七年的時間,從長老幾千萬字的著作中,爬梳出一百萬字,編輯了《聖嚴法師年譜1930-2009》。《年譜》全書四冊,共2,586頁,展示了法師一生的行儀。教授投注了近二十年於《七十年譜》與《年譜》兩書。人生匆匆不過百年,二十年並不是短的時光。為何他會作出這種選擇呢?

不帶個人主觀的褒貶而以如實的態度呈現聖嚴長老,是林其賢教授編輯《年譜》的態度。不帶個人主觀的褒貶而以如實的態度呈現聖嚴長老,是林其賢教授編輯《年譜》的態度。

編纂年譜的因緣

林其賢教授編撰聖嚴長老年譜的因緣,可能要回溯到八十年代末。「我的碩士論文是研究李卓吾,那時訓練的就是寫年譜。」在具備了這種學術能力後,90年代初他主動接洽聖嚴長老,希望為他編篡年譜。「我主動找師父,徵求他的授權,因為在編寫的過程中,如果獲得師父的授權,會方便我取得師父的一手資料,譬如說筆記、口述資料或會議記錄等等。」

至於以年譜的規格來呈現,是因為「年譜是研究的最底層基礎,它猶如建築物的地基。就地基本身而言,它並沒預設必須蓋哪些特定的建築物。同樣的,《年譜》是以史料為基礎,作為客觀史實,提供任何想研究師父的人作史料參考;而我們可以透過這些客觀史料,去研究師父的學行、思想與生活,譬如他的如來藏思想、禪修體系、組織發展等等,都可以在《年譜》中找到。」

編輯年譜不像是在書寫傳記或評論,作者不能帶某種企圖性亦毋須賦予個人的評論。編寫年譜,編者只需呈現客觀的史實。然而,如實地呈現並不表示不經揀選的史料堆砌,它必須扣緊譜主的思想主軸。林教授表示:「要做到這點,我們必須先如實地了解師父每個階段的學術、思想主旨以及他所重視的部分,如果能把這些都列出來的話,我們便可以看到他思想上的轉移。」林其賢教授藉著這樣的思想模型,在2000年完成了《聖嚴法師七十年譜》。

聖嚴長老讀完《七十年譜》後「深受感動」,在序言中他盛讚林教授:「既有耐心,也極細心,蒐羅到了這麼豐富的資料。許多東西,連我自己也有意無意地早就遺忘了的,卻都在這部《年譜》中現了原形。」他並且對《年譜》作出如斯的評價:「以客觀的態度,完全依據原始資料,以編年次第,逐條逐項地向讀者們把我赤裸裸地作了忠實的介紹。作者沒有給我歌功頌德,也沒有對我批判撻伐,他盡量是用我自己來表達我自己。……因此可說,這部《年譜》中的譜主,是未經他人來雕鑿、化妝過的我這個人。」

《年譜》是怎樣形成的 

不帶個人主觀的褒貶而以如實的態度呈現譜主,是林教授編輯《年譜》的態度。他認為,在如實的歷史了解中,建立對長老學行歷程的認識是重要的。「如果把師父的思想與實踐,視為是他所遺留的法身舍利,則我們對這『遺產』的繼承,必先有『如實的了解』,才能有『批判的了解』或者『創造的了解』。」換言之,人的思維抑或信念系統,都須奠基於客觀的事實,所以不管是長老的支持者或反對者,都應當先對長老的思想及見地有「如實的了解」。教授的這種編纂態度,正是長老將身後《年譜》交給他們夫婦二人完成的原因。

《年譜》的編修工程殊不輕鬆。林教授需反覆閱讀長老的所有文章,然後思考、抉擇、取捨文章的重點,把它們濃縮起來,再以「年譜」的方式呈現。要將這些資料以「年譜」的形式串聯起來,還必須找齊長老那個年代的各種佛教文獻期刊,經過排比、校勘原典中的時間錯誤以及標示文獻的出處,以方便日後的學者參考。

林其賢教授的「業務內工作」會那麼順利,背後少不得一位願意默默為他護持的人,郭惠芯老師。林其賢教授的「業務內工作」會那麼順利,背後少不得一位願意默默為他護持的人,郭惠芯老師。

此外,《年譜》的校對的工作亦不輕鬆。「交稿後,我們花了一年多的時間校對。校對人選都是對師父的行儀相當熟悉的,譬如法鼓文化的負責人果賢法師、聖嚴法師隨行記者胡麗桂、以及法鼓雜誌的多位編輯,有時我也請惠芯幫忙看,而我每次都是最後一個做校對的,所以我能看到前面幾個編輯的校對痕跡。他們除了文字校勘外,還重新複查以及訂正《年譜》所引用的內容、資料。如果他們有意見的話,會在上面做記號,提醒我這地方需要注意及考量,譬如說師父講話的重心。

「遇到這種情況,我會複讀師父的相關著作,並思惟他們提出的疑問。由於師父大部分講的東西,我都沒在場;他們是透過現場的語境來理解師父的話,而我是經由紙本的記錄,所以理解上可能會有所差異。雖然我都沒在場參與,但不見得是壞事,因為我讀完師父的所有文章,能從師父的整個脈胳來理解的。也就是說,我是由全體來決定局部的,所以差異應該不會太大。雖然他們都尊重我的意見,但也不是我說了就算的,所以我們會經過再三的斟酌才作最後的決定。」

編纂、校勘的工作是如斯的繁瑣和費心,所以《七十年譜》和《年譜》兩書,林教授投注了將近二十年的時光與心力。「這二十年來我幾乎都一樣,每天固定寫兩個鐘頭,當然大部分時間都超過的。無論是在家裏或學校的研究室,反正一有空我就坐在電腦前處理。我把它當作是『定課』,而且我本來在學校教書,做研究是我的『業務內工作』。」林教授微笑著說。

二十年並非短時間。林教授的「業務內工作」會那麼順利,背後少不得一位願意默默為他護持的人。「我大部分工作的時候,是沒日沒夜的,連吃飯、睡覺我大概都忘了。惠芯她就像是鬧鐘一樣,只提醒吃飯、睡覺,只管我的作息正常。如果要外出參加社區大學的活動,她會先把飯煮好,然後到時候再打電話來提醒我吃飯。她從不干涉我的生活,也沒抱怨過我沒帶她去旅行。」他們的生活雖是平淡,但不乏幸福的感覺,夫妻間鶼鰈情深不言而喻。

編者的如實,譜主的虛懷

編寫《年譜》時,林教授既不是站在信徒的立場,也不完全是從學者的角度或抱持批判者的觀點,而是以純客觀的態度如實地介紹譜主。然而,在他依據的原始資料中,有些資料對長老來講是「有點難堪的」。

林其賢教授善用現代的科技,舉辦網絡讀書會。林其賢教授善用現代的科技,舉辦網絡讀書會。
林教授的書房一角林教授的書房一角
《聖嚴法師年譜》付梓前的校勘會議《聖嚴法師年譜》付梓前的校勘會議

據林教授說,長老在早年的一篇文章裏,認為「比丘不要剃度比丘尼,比丘尼應該由比丘尼長老剃度。」[1]教授停了一下,再徐徐說道:「純粹從法理上來講『應該要這樣』,不過到了要發展法鼓山時,台灣的社會因素改變,出現大量的大專女青年出家,師父也接引了不少女眾。看他後來做的和聽他前面說的,是矛盾的。不過,師父卻願意面對這個歷史事實。

「在同輩的出家人中,師父傾向於學問僧的性格,但是他仍然是一個修行者而不是一個學者,所以並不會對思想上的不一致有較仔細的說明。他是非常漢傳佛教修行人的性格,重視包容、圓融,就是要因應社會的需求與變動,作不同的調整。」從另一個角度去看,長老願意面對這個「歷史的難堪」,所體現的正是一種教育──「認知因緣不是人力就能決定」。「許多歷史因緣,不是一個人可以完全決定的,它需要配合社會條件及機緣。假如條件不成熟,機緣不相配,即使再有理想也是沒有辦法的。」

事實上,是否需要配合社會因緣,或者要配合到甚麼程度,向來是佛教裏的待決問題。林教授指出,早期佛教分裂成部派佛教都是源於「以戒律為主」和「以度眾為先」的爭辯。「如果是度眾的話,會比較考慮因緣的層面;如果是以戒律為主的話,就是要不動了。百丈立清規為漢傳佛教的延續與弘傳立下重大基礎,但當時是被一些大德視為異端的。明顯地,師父年青時重在戒律的部分,後來是較偏重度眾的部分。站在時勢來說,要普及佛法,讓更多的人受益,非得成立組織不可,因為個人的力量是薄弱的。」

從《年譜》中學習

林教授在《年譜》中如實呈現長老,那麼這位未經「雕鑿」及「化妝」的又是怎樣的一個人呢?從年譜中,我們可以得知,長老一生既沒有神奇的事跡,也沒有預知時至、坐脫立化。他走的時候也躺在病床上,病痛的時候也需要打麻醉藥。「師父顯示出來的,就是一個平凡僧。不過,他一輩子的特徵就是:奮發向上,突破當時社會上各種對他的限制,也突破他自己對自己的限制,不斷地突破,不斷地上進。

「法師早年輟學,學歷有限,竟又留學日本並榮取博士學位。他開辦定期及密集的禪修班、創辦佛研所、成立法鼓山;他適時地扮演各種承上啟下的角色,隨著時節因緣的轉變,從一個內向、不善交際的讀書人到通達人情,無論是跟企業的或政治界的人來往,他說的法都是老少咸宜。」

郭惠芯老師攝於中文大學新亞書院郭惠芯老師攝於中文大學新亞書院

林教授相信,長老的練達處理能力跟他的禪修體驗和深入經藏有關。而長老的禪修開示亦影響著他,「在閱讀的文章時,我受益最大的是師父的禪修開示。」教授用「圖釘上的釘」來隱喻禪修。他說:「在禪堂裏用功就好像圖釘上的釘一樣。如果圖釘只有釘而沒有平板的部分,那麼我們是不可能壓它下去的。在漢傳佛教中『平板部分』就是天台、華嚴思想,缺乏對這些思想的了解,就好像沒有平板的圖釘,我們是無法參禪的。」換句話說,我們不能只從禪修談禪修,而罔顧禪修背後的思想理論。林教授以現代人提倡生活禪來作例子,他說:「其實生活禪是最高階的,它希望我們能生活佛法化,佛法生活化。不過這必須經過訓練才可能做到的,所以它不是初入門的方法。當然為了普及,我們可以作一些方便接引,讓大家先試試口味,不過這畢竟只是是『前菜』。」此「前菜」作為接引的方便,是不能與真正的禪修「主菜」互相混淆的。

 

[1]參考 聖嚴法師(1992):〈比丘可以度尼嗎?〉《律制生活》,頁96-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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