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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泅泳於死亡之海:母親桑塔格最後的歲月》:逝者如斯

第276期明覺   文:小西| 2012-05-16

對於一般人來說,死亡既遠且近。西諺有云:「人必有死。」(All Men are Mortal. )我們每天打開電視、翻閱報刊與上網瀏覽,在各式各樣天災人禍的新聞報告中,總少不了死亡的影子。又或者,早一個星期還跟你在海灘聊天的老伯伯,才一轉眼便奔往另一個世界了;一名學業精進的資優生,會在大家豪無防避的情況下,自尋短見……死亡如影隨形,但我們卻對它感到高度陌生。 古希臘哲學家、伊比鳩魯學派的開山祖伊比鳩魯(Epicurus)曾經指出:「死亡和我們沒有關係,因為只要我們存在一天,死亡就不會來臨,而死亡來臨時,我們也不再存在了。」伊比鳩魯這樣說,原本是希望遊說大家不用懼怕死亡,但同時卻有意無意的提醒了大家,死亡總是以一種「缺席」的狀態,滲透於我們生活的每一個角落。死亡之所以令人懼怕,是因為它的「不在」,它無形無色,但又可能隨時君臨,且沒討價還價的餘地。

如果死亡令人懼怕,那麼,他人之死則可謂令人絕望,因為除了死亡本身的不可知外,我們更加無法穿透行將步進死亡國度的他人之內心世界。若果這個他人是你的親人、你的摯愛,面對死亡,你感受到的束手無策,大概是雙重的。一是你的親人面對死亡時的束手無策,二是你面對你的親人的束手無策時,所經歷的束手無策;而後者比前者更艱難,也更絕望。就此而言,美國作家大衛.里夫的新作《泅泳於死亡之海:母親桑塔格最後的歲月》,可謂一部面對「他人之死」的血淚見證;而書中的這個他人,不是別人,正是他的母親、在國際文壇鼎鼎有名的大作家桑塔格(Susan Sontag)。

貪生無明

桑塔格是美國著名的作家和評論家,她寫作的範圍廣泛,主要著作有《反對闡釋》(Against Interpretation),《激進意志的風格》(Styles of Radical Will),《論攝影》(On Photography),《愛滋病及其隱喻》(AIDS and Its Metaphors)和小說《火山情人》(The Volcano Lover)等。2004年12月28日,桑塔格因「骨髓不良造血症候群」(MDS)而卒於紐約,享年七十歲。然而,其實她早在四十歲時,已被診斷罹患末期乳癌,之後亦患過子宮肌瘤,但結果她兩次都挺過了,最終沒事。桑塔格自己也以為,大概這次也會挺過,但事實上死神不會再錯失第三次,她終於被帶走了。

就是因為之前兩次都挺過了,桑塔格今次也本着必勝之心,來打這一場硬仗,雖然她所罹患的MDS是一種特別致命的血癌,醫學界至今還沒有什麼治療手段能夠產生顯著的效果。然而,桑塔格為了求生而放手一搏,更主要的原因恐怕是源自她對生命的熱愛,用她的兒子大衛.里夫的話說:「她熱愛生命,不妨說,她對體驗的胃口和她對自己做為一名作家將會取得的成就所懷有的希望隨着她年齡的增長而增大。」(第28頁)在滾滾紅塵中,沒有什麼東西她不想看,不想做,不想深入了解。換句話說,是桑塔格對生命與塵世的「貪婪」,喚起了她在死亡的海洋中的求生意志。

恐懼死亡

當然,對生命的貪戀跟對死亡的恐懼,實在是一體兩面。里夫指出:「她和他(按:指著名作家卡內提)一樣,無論是年輕時還是年老時,完全無法接受人總有一死這一現實。」(第26頁)桑塔格甚至早在十六歲時,已經在日記上寫到「甚至都無法想像哪天自己就不再活著。」

里夫在書中一直強調他的母親是一個超強理性的人,所以我猜桑塔格並不是不明白「生老病死」的大自然定律,而是無法「接受」人總要死的現實。究其原因,里夫推斷那是因為母親始終生活在未來。在桑塔格生病的大多數時間裡,「她仍舊會列出一長串餐廳與書籍、引文與事實、寫作計劃與旅行行程的清單,興致盎然」(第32-33頁)。而桑塔格之所以「始終生活在未來」,是因為她不幸福的童年,使「她幻想着長大成人的生活,不再受到她覺得那麼疏遠的家人的束縛」( 第32頁)。因此,「始終生活在未來」,便容不下「當下」。里夫發現,他的母親在生命的最後一個月才願意真正的思考死亡。對,恐懼死亡並不等於思考死亡、直面死亡,而里夫說得極好:「想要與死亡達成最低程度的妥協,其實就是活在當下。」(同上)通俗一點說,你必須常常把當下看成生命的最後一刻,你才能「與死亡達成最低程度的妥協」。

以真理求生忘死

如前所述,桑塔格是一個崇尚理性的人,理性就是她的宗教。所以,自得悉罹患血癌以來,她跟身邊的親友(當然包括兒子里夫)一直在大量網上網外的資料中尋找哪怕治癒成功率微乎其微的醫治方法。然而,資料積得愈多,死神的面目便愈來愈確定,但儘管像桑塔格這樣理性的人,據兒子的觀察,她需要的其實並不是真相,而是獲救的希望。所以,她固然對朋友說「菩薩在保佑你」一類的宗教慰藉感到抗拒,與此同時,她對間或用詞含糊的醫學文章,也會大動肝火起來。於是,不無弔詭地,理性作為桑塔格真正的終生宗教,在她迎向死亡的最後歲月中,一方面成為了她心目中最可靠的求生工具與精神慰藉,另一方面卻成為了她迴避真相與死亡的知識屏障。

人必有死,可以這麼說,人總是「泅泳於死亡之海」。但死亡是什麼呢?生存又是什麼呢?我相信對於大部分人來說(不管是小人物,還是大作家),對於這些問題,都沒有一定的答案。或許,與其說人總是泅泳於死亡之海,倒不如說人總是泅泳於無明之海。逝者如斯,不舍晝夜!

推薦閱讀:

大衛.里夫著、姚君偉譯:《泅泳於死亡之海:母親桑塔格最後的歲月》,台北:麥田出版社,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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