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覺專稿

海幢寺僧人詩歌(四) ──澹歸今釋:關心民間疾苦,發揚不屈精神

文:鄭運蘭    圖:鄭運蘭| 2020-10-22

(續上期)

海幢寺詩系中另一位清初著名詩僧澹歸今釋,是天然和尚函昰的弟子,其著作被乾隆禁燬,圓寂近百年後仍受文字獄牽連。

生平

澹歸(1614-1680),俗姓金,名堡,字道隱,浙江仁和人(今杭州),明崇禎十三年(1640)進士,明朝時任山東臨清知州,明朝滅亡後曾先後出仕隆武、永曆兩位南明君主。清順治二年(弘光元年,1645),即清兵入關翌年,明崇禎堂兄朱由崧在南京延續明朝政權,號弘光帝,為南明第一代君主,同年五月,稱帝僅數月在南京被虜。同年閏六月,鄭芝龍等擁崇禎孫唐王朱聿鍵在福州登基,改元隆武。澹歸投隆武帝,獲授職禮科給事中,澹歸奏請恐鄭芝龍兵權過大弄權,以丁母憂為由棄官歸隱。順治三年(隆武二年,1646)十一月,桂王朱由榔在廣東肇慶稱帝,號永曆。順治五年(永曆二年,1648),永曆帝詔澹歸入朝,授職兵科給事中。澹歸因黨派紛爭被誣告收贓款下獄,在梧州獄中受酷刑險死,謫遣戍清浪衛(今貴州岑巩清溪)。[1] 順治七年(永曆四年,1650)抵桂林時南明已失陷,遂剃髮為僧。順治九年(1652)三十九歲,南下廣東番禺雷峰山海雲寺,在天然和尚函昰座下受具足戒,法名今釋,字澹歸。初當海雲寺廚房碗頭,又曾擔任萬年寺書記。[2]

澹歸的功績是他在順治十八年(1661)到仁化縣丹霞山(今韶關)建別傳寺,以智者大師四十年建十二道場為榜樣,勉勵自己效法智者大師建寺之願力。[3]同門今無和尚記述澹歸創建別傳寺的決心,猶如金剛般堅固:

「澹歸以金剛心鑄成霞山一席,使法王有居有處,龍象可步可隨,幽谷迎人,長林適意,宜其情見於言。」[4]

丹霞山別傳寺後與曲江會龍庵、仁化準提閣、始興新庵、南雄龍護園,合稱為「丹霞四下院」。現在的別傳寺已成為旅遊熱點,旅遊時大可懷緬創寺的澹歸和尚。

澹歸奉函昰為別傳寺住持,自己退為西堂。康熙七年(1668),函昰傳法澹歸為第四法嗣。[5]康熙十三年(1674)澹歸繼席別傳寺。康熙十七年(1678),赴浙江嘉興楞嚴講寺請萬曆版的《大藏經》。[6]康熙十九年(1680)秋,澹歸在平湖(今蘇州)圓寂,世壽六十七歲。

函昰與澹歸兩師徒感情深厚,函昰寫有多首送別澹歸的詩,如《送澹西堂之海幢》、《送澹歸行化五羊》、《送澹西堂下廣州》[7]。澹歸圓寂,函昰撰《哭澹歸》詩悼念,詩中參透生死,惟惋惜痛失僧材:

「人生莫不死,安可傷形役,一百年終歸何鄉? 況已六十七,詎足論短長。所傷法運衰,死者皆賢良,法眼在一時,歲月多荒唐,波旬入人心,善觀其向方。」 [8]

歷史對澹歸評價褒貶不一,因他跟清朝藩王之一的平南王尚可喜關係密切,寫《元功垂範》為尚可喜歌功頌德;但他又曾撰《梅嶺記》發揚文天祥不屈精神。

著作

澹歸著作被門人編輯成《徧行堂集》四十九卷,由韶州府知府高綱為之製序[9],及《徧行堂續集》十六卷[10]。澹歸是南明朝臣,作品又帶有遺民色彩,在他圓寂九十五年後遭到文字獄。乾隆四十年(1775),大學士于敏中查封高綱之子家藏書籍,當中包括澹歸著作,上奏銷毀,乾隆頒諭:

「朕檢閲各省呈繳應毀書籍,內有僧澹歸所著《遍(徧)行堂集》,係韶州府知府高綱為之製序,兼為募資刻行。因查澹歸名金堡,明末進士,曾任知縣,復為桂王朱由榔給事中,當時稱五虎之一。乃托跡緇流,籍以苟活,其人本不足齒,而所著詩文,中多悖謬字句,自應銷毀。」[11]

乾隆又諭令銷毀澹歸的墨迹墨刻、刪除澹歸別傳寺開山祖師之名及將別傳寺開放給十方常住:

「墨迹墨刻亦不應存……將其寺作為十方常住,削去澹歸開山名目。」[12]

澹歸在海幢寺十年,現時重建的海幢寺只有他的兩句法語刻在石燈炷上:「鏡影燈光,珠迴玉映」。(見圖)燈是五供養之一,《普賢行願品》將燈炷比喻為須彌山:「一一燈炷如須彌山,一一燈油如大海水。」澹歸的字猶如法供養。

與文人交往

澹歸是清初著名文人,與清初文壇名士錢謙益[13]、方以智等往來唱和。詩歌酬唱是中國詩歌的傳統之一,可追溯至《詩經》。孔子認為詩具有文藝的社會功能,可以培養「興觀群怨」[14]的四種能力;其中「群」是合群,指通過詩歌互相切磋,可以溝通感情,提高寫詩做人的雙重修養。王夫之(1619-1692)撰《金堡列傳》[15],詳細記載澹歸出家前的經歷,可算是澹歸前半生的傳記。澹歸曾為錢謙益(1582-1664)《列朝詩傳》作序[16]。澹歸與方以智(1611-1671)相交,二人同是抗清後遁入禪門的遺民詩人,在梧州詔獄亦曾作詞寄方以智。[17]方以智駐錫青原行思祖庭的青原山淨居寺,澹歸曾往探望,寫下《青原山贈藥地禪師》:

「未了青原付與誰?壎箎同調更相吹。千峯紫氣當關覆,十面香雲匝地圍。爻象曾憐山下火,鬚眉且駐劫前灰。直鈎釣得獰龍後,限作飛流不許歸。」[18]

康熙十年(1671)方以智因文字獄押往廣東,途經惶恐灘猝逝,澹歸作《風流子·挽藥地和尚》詞悼念,讚方以智為「先覺先知」、「獨運靈機」。[19]

語體化的詩風

王夫之評澹歸詩「熟知天下利病,文筆清堅,度越谿徑」、「銛刻高舉、獨立古今間」[20]。澹歸詩文特色是善用語體化、好用古事、及諷刺幽默。澹歸擅長將雅文學與俗文學結合,《徧行堂集》有不少白話語體作品。《退一步寬一着歌而徐仲遠壽》是一首祝壽歌,也是一首七言古詩,內容充滿人生哲理,寫得很口語化,方便大眾明白記憶:

「退一步寬一着,玅合長生資大藥,此中無處着輸贏,此外誰能論強弱。借問何人處此方?守雌自昔開雄畧。南州高士南池舟,水天一合涼於秋,主賓真率各無事,眼前活活行雲浮。」[21]

澹歸《雷峰乞米文》用「倒反」手法的口語體來寫,儘顯諷刺幽默的文筆:

「一箇(個)所在,有若干田,不用犁鋤,隨人下種,種子是飯,灌溉是湯。也不開花,也不結實,收成極好,不比尋常。水旱不侵,肥磽不異,官無稅糧,人無爭占。雖無佃戶,不欠一些,少種多收,多種愈倍。一時買得,萬劫長存。

借問此田在什麼處?在雷峰山海雲寺裏。管田老漢,喚做天然,若有本錢,要尋利息,車載斗量,去問渠看。」[22]

詩的前半部用四言句式描述,針對人們普遍好逸代勞、不勞而獲的心態,呈現他們夢想中的豐收田稼,內容含有兩層意義:其一是諷刺現實中的荒田與理想景況恰恰相反。「官無稅糧,人無爭占」更是譏諷官府徵稅、人性貪婪的社會現象。其二是比喻供養三寶是福田。末句「問渠」出自宋代朱熹的《觀書有感》:「問渠哪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渠」是第三者「他」的稱謂,末段全是戲謔,勸信眾種福田,若不信可向住持函昰取利息,語帶幽默,苦中作樂;又開其師函昰玩笑,稱他為「管田老漢」,反映澹歸開朗性格及兩師徒感情融洽。

好用古事

澹歸好用古事入詩,他的《過鄱陽湖》一詩借用鄱陽湖之戰,以史鑒今,簡明有力:

「瀲灧孤颿(帆)出,蕭條一望中。天低前際水,雲折後來風。萬里無終始,隨流失異同。誰能遺列在,血戰憫群龍。」[23]

鄱陽湖之戰發生在元朝末至正二十三年(1363),陳友琼在江南稱帝,國號大漢。朱元璋火燒陳六十萬海軍,奠定了日後平定江南,收復中原,明朝開國的基礎。這場戰役死傷慘重,《明史》記當時「湖水盡赤,友諒兵大亂,諸將鼓噪,乘之斬首二千餘級,焚溺死者無算。」[24] 澹歸借這戰役,暗喻漢人為保家園扺抗清軍。「雲折後來風」暗示南明抗清的戰爭失敗。「瀲灧」形容水波盪漾、水波相連。「出」字帶有動感,「孤」、「蕭」蕭條的景象,既反映漢人兵力單薄,也反映詩人內心孤寂,折射自己在南明不如意、孤掌難鳴的經歷。

澹歸的詩記錄了清初戰亂及遷海帶來民不聊生的禍害,令海雲寺及海幢寺糧食短缺。海雲寺在番禺東偏,廣州東南水路四十里的雷峰山上,雖然環境「博大奇觀、幽趣莫比」[25],戰爭造成的饑荒令寺僧生活非常拮据,要依靠募捐接濟,函昰自嘆當時要乞食解決困境:「戰後無炊強下山」[26] 、「因僧乞食下彭湖」。[27]即使位處廣州的海幢寺,百餘僧人面對漸漸粥飯不給之困境,澹歸難免有「巧婦難為無米炊」的慨嘆:

「法輪未轉食輪轉,食輪不轉法輪偃,借問如何轉法輪,大石小升一樣滿。」[28]

澹歸《為雷峰乞米說》記述缺糧是由於清政府下令遷海(請參照前文《天然和尚函昰》),令田耕荒廢了一半、寺中存米沒了八成:

「近來遷海,鯨波如沸,人民驚竄,戰鬭縱橫,雷峰有些田,沒了十之五,雷峰有些盤米,沒了十之八。」[29]

「鯨波如沸,人民驚竄」八字勾劃出遷界對居民生活的嚴重打擊。文中澹歸自譏為叫化子討飯,但寫來文筆詼諧、不卑不亢。

總結

寺院詩系以寺院為依托,由於它有一個較固定發展的雅集園地,相對詩歌流派,更能代代傳承。但其弊處是假若寺院被毀,詩系傳承便難免被中斷。學者王廣西曾指出中國寺院詩系的特點:一、多屬禪宗;二、大多集中在東南沿海文化區;三、具傳統文化、政治、經濟優勢的歷史名剎[30] 。清代寺院詩系多萌芽於清初、鼎盛於清中葉、延伸至近代,可謂跨越整個清代。海幢寺引證上述特徵,自曹洞宗第三十三代住持道獨,一直是禪宗曹洞道場;海幢寺瀕臨廣州珠江的經商貿易港口,蘊含豐富嶺南文化,政治上又得到藩王尚可喜支持,各項優勢成就海幢寺發展寺院詩系。以天然和尚函昰為首的海幢寺詩派群體成員近有百人,《海雲禪藻集》卷一至卷三收錄其法脈共61位詩僧共1035篇作品,數量龐大,反映海幢寺詩派在清代佛門及文壇的地位。這四篇《海幢寺僧人詩歌》只略介紹函昰、函可、澹歸的作品,當中體會佛法的傳承實有賴每一代僧人們的艱辛努力;希望能拋磚引玉,引發讀者對佛教歷史及僧人詩歌的關注。


[1] 清·王夫之撰:《金堡列傳》,載《永曆實錄》,卷二十一,《續修四庫全書》,史部,第444冊,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第286-290頁,據上海辭書出版社圖書館藏淸同治四年(1865)湘鄉曾氏金陵節署刻船山遺書本影印。

[2] 清·今釋澹歸造,清·古理、古習編:《四書義自敘》,《徧行堂集》,卷七,四庫禁燬書叢刊編纂委員會編:《四庫禁燬書叢刊》,集部,第127册,北京:北京出版社,2000年,第201頁,據清乾隆五年(1740)刻本,上海圖書館藏。

[3] 清·今釋澹歸造,清·古理、古習編:《丹霞初集序》,《徧行堂集》,卷七,第127冊,第202頁。

[4] 清·釋今無:《丹霞詩序》,載黃國聲輯錄:《海雲文獻輯略》,《海雲禪藻集》,廣州:廣東旅游出版社,2017年,第273頁。

[5] 林劍綸、李仲偉:《海幢寺》,廣州 :廣東人民出版社,2007 年版,第28頁。

[6] 清·釋靈耀:《與徑山化城寂照兩常住修刻大藏書》《隨緣集》,《隨緣集》,載清代詩文集彙編編纂委員會:《清代詩文集彙編》,第一二八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雜著二》,第527頁:「今春澹歸和尚請藏,其首面經論,輙多殘缺。 」

[7] 清·釋天然昰撰,清·釋今毬編:《瞎堂詩集》,卷十三,四庫禁燬書叢刊編纂委員會編:《四庫禁燬書叢刊》,集部,第116冊,北京:北京出版社,2000年,第602頁;卷十二,第594頁;卷十三,第604頁。

[8] 清·釋天然昰撰,清·釋今毬編:《哭澹歸》,《瞎堂詩集》,卷六,第539頁,據淸刻本,北京大學圖書館藏。

[9] 清·今釋澹歸造,清·古理、古習等編:《徧行堂集》,四庫禁燬書叢刊編纂委員會編:《四庫禁燬書叢刊》,集部,第127-128冊。

[10] 清·今釋澹歸造,清·古止、傳湧等編:《徧行堂續集》,四庫禁燬書叢刊編纂委員會編:《四庫禁燬書叢刊》,集部,第128冊,據清乾隆五年(1740)刻本,天津圖書館藏。另有香港佛教志蓮圖書館1989年重印本。

[11]《澹歸和尚〈遍(徧)行堂集〉案》《清代文字獄檔》,2011年,第三輯,第158-159 頁,據原北平故宮博物院文獻館藏。

[12] 《椎毀澹歸碑石并查繳其墨刻諭》,《清代文字獄檔》,第三輯,第145頁。

[13]  清·今釋澹歸造,古踰、古旛編:《詶錢牧齋宗伯》、《又贈牧齋》,《徧行堂集》,卷三十四,第128冊,第28-29頁。

[14] 楊樹達疏証:《詩經·陽貨篇》,《論語疏証》,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297-298頁。

[15] 清·王夫之撰:《金堡列傳》,載《永曆實錄》,卷二十一,《續修四庫全書》,史部,第444冊,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第286-290頁,據上海辭書出版社圖書館藏淸同治4年(1865)湘鄉曾氏金陵節署刻船山遺書本影印。

[16] 清·今釋澹歸造,清·古理、古習編:《列朝詩傳序》,《徧行堂集》,卷八,第127冊,第209頁。

[17] 清·今釋澹歸造,清·古理、古習編:《徧行堂集緣起》,《徧行堂集》,第127冊,《緣起》,第13頁。

[18] 清·今釋澹歸造,古踰、古旛編:《徧行堂集》,卷三十七,第128 冊,第85頁。

[19] 清·今釋澹歸造,古踰、古旛編:《徧行堂集》,卷四十四,第128冊,第209頁。

[20] 清·王夫之撰:《金堡列傳》,載《永曆實錄》,卷二十一,第286頁、第289頁。

[21] 清·今釋澹歸造,清·古踰、古旛編:《退一步寬一着歌而徐仲遠壽》,《徧行堂集》,卷三十二八,第127冊,第678-679頁。

[22] 清·今釋澹歸造,清·古理、古習編:《雷峰乞米文》,《徧行堂集》,卷八,第127冊,第225頁。

[23] 清·今釋澹歸造,清·古踰、古旛編:《過鄱陽湖》,《徧行堂集》,卷三十二,第127冊,第686頁。

[24] 明·張廷玉等修:《明史:三百三十二卷》,卷一,臺北:藝文印書館,《本紀·太祖一》,1950年,第56頁,據清乾隆武英殿刊本影印。

[25] 清·李福泰修:《同治番禺縣志》,卷二十四,《中國地方志集成·廣東府志輯》,第六冊,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3年,《寺觀》,第289頁。

[26] 清·釋天然昰撰、清·釋今毬編:《偶成》,《瞎堂詩集》,卷十四,第611頁。

[27] 清·釋天然昰撰、清·釋今毬編:《寄姚六康》,《瞎堂詩集》,卷十三,第603頁。

[28] 清·今釋澹歸造,清·古理、古習編:《海幢寺乞米說》,《徧行堂集》,卷三,第127册,第102頁。

[29] 清·今釋澹歸造,清·古理、古習編:《為雷峰乞米說》,《徧行堂集》,卷三,第127册,第101-102頁。

[30] 王廣西:《佛學與中國近代詩壇》,開封:河南大學出版社,1995年,第255-25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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