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覺專稿

「為了讓佛教跟上社會的進步,在思想上,我無時無刻都在更新」──星雲大師對佛教的寧靜革命

文:星雲大師    圖:佛光山| 2019-06-12

人的思想說來也真奇怪,過去印光大師提出佛教需要去除「三濫」:一是濫傳戒法,二是濫掛海單,三是濫收徒眾。我很贊成他的倡導,但是卻一條都沒有做到。

第一、濫傳戒法。我從一九七七年起開始傳授三壇大戒,三十餘年來,不只傳了十次以上,不但在國內傳戒,還傳到美國、印度、澳洲等國家。自問:我這是濫傳戒法嗎?其實我是為了樹立戒幢啊!

第二、濫掛海單。現在佛光山有三、五千個床位供給信徒、客人住宿。自問:我這是濫掛海單嗎?不是的,我只是想讓大眾參與法會,長養菩提之心啊!

第三、濫收徒眾。我有一千多位出家弟子,數百萬個在家信眾,無論是出家或在家,他們在信仰上都有所成長,在人格上都有所增進,在發心服務上也日日增加。我這是濫收徒眾嗎?不是的,我是在續佛慧命啊!

所以,印光大師所提出的「三濫」,這「三」件事我幾乎都涉及到了,但是我覺得自己並不「濫」;我很慎重地在傳戒,很謹慎地供人掛單,也很審慎地收徒納眾。

另外,太虛大師為了佛教的復興,提出「三種革命」,一是教理革命,二是教制革命,三是教產革命。我也服膺,一直把它緊緊地與自己的思想結合,並且以「寧靜革命」的方式,孜孜不懈地實踐。

說到「革命」,一般人聽了都會感到害怕,以為是要打倒別人、革人家的命。其實,我們所說的「寧靜革命」,是富有建設性和增上性的,具有除陋更新的意義,是一種讓大家在不自覺中歡喜接受的改革;因此,能以「寧靜革命」來促進佛教的發展,不也是很有意義的嗎?

那麼,我是如何寧靜革命的呢?以下我就依據太虛大師所提佛教「三種革命」的理想,略述自己的一些做法和看法。 

第一、教理革命

1.黃金是毒蛇、夫妻是冤家、兒女是討債鬼?

過去佛教一提到金錢,就說「黃金是毒蛇」;一提到夫妻,就說「不是冤家不聚頭」;一提到兒女,就說是「討債鬼」。其實,佛教不完全是否定錢財,淨財也是弘法修道的資糧;佛教並非不重視倫理,而且還要積極倡導人倫道德;佛教不是批評家庭親情,它更提倡建設和樂淨化的家庭關係。所以,如果讓在家信眾把黃金看成毒蛇、把夫妻視為冤家、把兒女看作討債鬼,那麼他還能擁有什麼呢?這反而會讓一般人,嚇得不敢親近佛教。

所以,現在最重要的是,我們要改良佛教的布教方式,讓大家了解黃金不是毒蛇,所謂「君子愛財,取之有道」,甚至「用之有道」,能把錢財用在有意義之處,也是功德善事。何況西方極樂世界不也因為黃金鋪地、七寶樓閣,人們才欣然往生的嗎?為什麼佛教還要說財富是醜陋的、不淨的呢?

至於夫妻相親相愛,這是人倫之間重要的事情。就是佛陀,他也重視人倫關係,不但為父擔棺、為母說法,還特地開設方便法門,讓姨母摩訶波闍波提夫人出家,成為比丘尼。再說,佛教裡有七眾弟子,除了出家的比丘、比丘尼是獨身,在家的優婆塞、優婆夷受持五戒、菩薩戒,是可以有居家生活的。怎麼到了現在,卻演變成居士們一來到佛門掛單,馬上就有人把先生帶到東邊去,把太太引導到西邊去?佛門對於恩愛的夫妻,不是應該鼓勵他們「有情人相聚」,為什麼硬是要把人家拆散,才覺得是對的?難道夫妻人倫是醜惡的事嗎?既然佛陀都允許在家信眾受持五戒、菩薩戒了,為什麼我們要更加嚴厲地對待他們,而不遵照佛陀重視家庭倫理的初衷?

還有,兒童是國家未來的棟梁,在佛經裡也有許多講述「四小不可輕」的事例,為什麼我們還要將兒女說成討債鬼呢?難道國家社會的將來,不須要由他們擔負起重責大任嗎?所以,為了佛教,應該大聲疾呼的第一聲是:重視家庭人倫!

2.人生是苦

對一般人來說,好像信仰了佛教以後的人生就是苦的,因為到處聽到的都是人生是苦,這裡也「人生是苦」,那裡也「人生是苦」;其實,佛教不完全是講苦的,它是更注重喜樂的。佛經裡不是也講極樂世界,講歡喜地菩薩、喜樂地菩薩嗎?甚至彌勒佛不也是主張「皆大歡喜」嗎?為什麼佛教還要一天到晚都講苦呢?所以,佛教應該強調喜悅的生活、喜悅的心理,也因此能開展喜悅的人生。

3.四大皆空

佛教講「四大皆空」──地水火風四大元素並非永恆。但對初學者來說,天也空,地也空,你也空,我也空,一切皆空,實在是太可怕的事了。在我了解,佛法講「空」,是建設「有」的。例如:茶杯空了,才能裝茶;房屋有空間,才可以住人;眼耳鼻空了,人才能存活

為了闡釋這個道理,我曾做了一副對聯:「四大皆空示現有,五蘊和合亦非真」,一方面也說明了佛教的「中道」思想。   

4.無常

佛教裡講起「無常」來,都說世間無常、生死無常,也就讓一般人如「聞虎色變」般,懼怕無常。其實,無常不完全是消極的,好的固然會變壞,壞的也能變好。例如:我愚笨,多讀書就會變聰明;我貧窮,多勤勞自然可以致富。只要效法《阿彌陀經》裡的常精進菩薩、不休息菩薩,壞的事情也可以修正、變成好的。

那麼,既然無常具有積極的一面,可以讓人生因為改變而充滿希望,為什麼我們還要恐怖於「無常」呢?

5.放生

佛教提倡「放生」,誠然,放生很重要。但是現在有些佛教徒讓「放生」淪為「放死」而不自覺,實在令人感慨。例如:某人要過壽了,他說:「你捕魚來讓我放生吧!」某人要結婚了,他說:「你捕鳥來讓我放生吧!」結果,魚在魚簍裡,還沒來得及放生,就不知死了多少,這罪業該由誰來負擔呢?你硬是把鳥兒捕來,拆散人家的家族,甚至讓牠在鳥籠裡飛飛撞撞,還沒放生就已經死亡,這罪業又該由誰來承擔呢?

所以,我認為「放生」者,就是要重視生態,給予眾生一個無有恐怖,安全無虞的環境。比方不上山打獵、不在溪河垂釣、不虐打動物,對生命不殘殺、對生態不破壞等,這就是最好的放生。

佛教以人為本,在「放生」之上,更應該提倡「放人」,能夠給人生路,給人因緣。能夠幫助別人,讓人獲得幸福,才是更積極的「放生」。   

6.三好

很多人一聽到身口意「三業」,造作貪瞋癡「三毒」,就感到非常可怕;加上對於佛教提出的對治方法──戒定慧「三學」,感到曲高和寡,不容易做到,因此,儘管學佛多年,貪瞋癡煩惱還是未能減少。

對此,我覺得,為什麼佛教不從積極的意義上去宣揚佛法,而要在消極的層面上打轉呢?與其強調「三業」,不如我們來奉行「三好」:身做好事、口說好話、心存好念,自然不會造作惡業;沒有惡業,也就沒有所謂的貪瞋癡了。

7.不要讓阿彌陀佛代替我們報恩

    佛門裡有一種現象,無論信徒做了什麼善事,大家都是對他說:「菩薩會保佑你!」「阿彌陀佛會保佑你!」這種說法,我認為是錯誤的。為什麼人家護持我們,我們自己不報答,還要把責任交給菩薩、交給阿彌陀佛去回報呢?佛教裡這許多不公平的事情,都應該要革新。

因此,過去我在佛光山興建佛光精舍,為了報答對佛教界有貢獻的長老大德,特地保留了房間給他們。曾任中國佛教會秘書長的馮永楨、監獄弘法二十多年的趙茂林、在教界享有「湖南才子」之譽的張劍芬、護持佛教不遺餘力的孫張清揚女士等,都曾經在此居住過。甚至我在美國西來寺也備有幾間房子,感謝《覺世》旬刊創辦人張少齊老居士等人,接受我的供養,完成了我要回報佛教耆老的心願。

8.皈依三寶,受持五戒

皈依三寶是民主與平等,受持五戒是自由與尊重,意義非凡。為什麼現在佛教徒要把皈依三寶變成只有拜師父呢?為什麼要把受持五戒變成只有消極的不可殺生、偷盜、邪淫、妄語、飲酒吸毒呢?

其實,皈依三寶是代表我信仰了佛教,願以佛法做為人生指南,而不是拜某人為師父。受持五戒是信仰的實踐,做人的根本道德,其本質在於不侵犯而尊重別人。例如:不殺生,是不侵犯別人的生命,更要積極的護生;不偷盜,是不侵犯別人的財富,更要尊重他人的財產;不邪淫,是不侵犯別人的身體,更要尊重他人的名節;不妄語,是不侵犯別人的名譽,更要宣揚他人的美德;不飲酒、吸毒,是不損害自己的理智,從而不傷害別人,更要尊重自他身心的健康。

關於佛教的教理,歷來解釋錯誤的、違背佛意的,還有不少。就如社會上批評人常用的一句話「胡說八道」,八道,本來是指佛教的「八正道」,是八種修行之道。但是佛教初傳的時候,經過西域胡人駐紮的地區,或許是因為胡人的華語能力不足,對「八道」了解的深度不夠,無法清楚表達意義,在大家聽不懂的情況下,也就姑且稱之「胡人說八道」了。只是後來變成「胡說八道」一詞,就帶有一點歧視的意味。

不過,現在的佛教不僅是胡人說「八道」,全世界有佛緣的人也都在講「八道」,而謬解佛理的情況也不能說沒有。在此,我只約略先將其中合乎人間佛教性格的義理問題,列舉幾條說明。但還沒能做深入的闡釋,希望未來能有一本專書,把太虛大師的「教理革命」再發揚起來。

第二、教制革命

佛教徒對於戒、定、慧「三學」,把「戒」定位為最高位,可惜當今有些人,總愛引用「佛已制戒,不可更改;佛未制戒,不可增加」這兩句話,把佛法牢牢地給定死了。其實,佛陀制戒是「隨遮隨開」,是隨著時代人心、生活習慣、文化風俗而加以進化的。如果堅持一成不變,使得持戒和不持戒、反對和堅持之間,造成太多的對立和矛盾,佛教是會滅亡在戒律之下的啊!

戒律不可更改,這是千百年來守舊人士的執著。綜觀現今各國的憲法,也都要經常修正;就是當初戒律的制定,也都是經過幾次結集而成的。為什麼現在不能予以修正、重新結集呢?例如: 

1.四眾平等

四眾不能平等,就是不合乎佛法。當初,佛陀在菩提樹下成道的時候,發出宣言「大地眾生皆有佛性」,並且提出「四姓出家,同為釋子」、「是法平等,無有高下」的說法,就是在說明眾生平等的道理;不但佛和佛平等,所有眾生也都與佛平等。可是為什麼在佛法弘傳開來之後,四眾弟子之中,卻把比丘定於第一位,而比丘尼不能與之同等?甚至凡事只有出家眾優先,而在家眾幾乎沒有給予護教弘法的立場和空間呢?

想到佛陀當初在各種講經的法會上,四眾弟子、八部大眾、官宦人民,前呼後擁,所謂「法華會上,百萬人天」,一片熱鬧的景象,為什麼現在只有獨尊比丘,其他也就如當初印度的「四姓階級」,牢不可破了?有這種思想的人,實在是辜負佛陀的慈悲、違背佛陀的平等教法。再說,硬是把信眾歸在外護的立場,不能進入教團的骨幹,就讓人覺得佛教好像只是出家眾的,不是信徒所應有的,而讓佛教發展減少了很多力量,良深可嘆!

其實,佛陀的出家弟子當中,比丘尼大阿羅漢也有數百人之多,但是在由比丘們結集的經典裡,這些女眾的名字卻一概不提;千二百五十位大阿羅漢中,也都沒有提到一位女性阿羅漢。

有鑑於此,為了彰顯「男女平等」的觀念,我興建佛陀紀念館時,特地在菩提廣場兩旁的「十八羅漢」中,雕塑了三尊女阿羅漢像,分別是:「僧團首位比丘尼」的大愛道、有「神通第一比丘尼」之稱的蓮華色,以及「宿命第一比丘尼」的妙賢,她們都是佛世時代有修有證的比丘尼。另外,為了提升比丘尼在佛教界的地位,樹立比丘尼的新形象,讓這許多女眾人才,有所發揮、表現,所以佛光山的編藏工作,就由比丘尼來主導完成。

至於幾千年來,佛門在家護法弟子虔誠信仰佛教,深入研究佛學,就算有很大的修為,也只能稱作「弟子」,而不能稱作「老師」的現象,我也認為有失公平,覺得今日佛教應該還給他們一個公道。

曾經有人說我太過保護在家眾的結果,將會加速末法時代白衣上座的來臨。但是綜觀佛光山開山以來,四眾弟子相處和諧,尤其在眾多的弘法事業當中,都不乏在家眾的大力協助,例如:海內外的「滴水坊」,就是由一群在家師姑所成立的;乃至於國際佛光會成立以來,建立「檀講師」制度,信眾會員幫助佛光山在世界各地弘揚人間佛教,為社會做出貢獻等等,佛教又豈能忽視他們的發心呢?

2.六和敬

佛陀是人,不是神,他從來不標榜自己與別人不同,總是不斷地重申「我是眾中之一」或「我在眾中」。當初佛陀建立「六和僧團」,也就是這種「平等」精神的呈現。

所謂「六和」,就是:身和同住,是團體的共住;口和無諍,是語言的讚美;意和同悅,是心意的和諧;戒和同修,是法制的平等;見和同解,是思想的共識;利和同均,是經濟的均衡。

佛教裡有這麼好的德目,落實它,必然能增進弘法的力量。但是現在我們卻把佛教分裂成「師祖」、「師太」的佛教,這不是太對不起佛陀了嗎?佛陀也只是做眾生的「導師」,我們又怎麼能在佛陀之上,再立個什麼「師祖」、「師太」的名目呢?難道我們不覺得冒犯佛陀嗎?所以,佛教裡凡是不合適的稱謂,都應該要有所改良。

3.偏袒右肩

佛制比丘披搭袈裟要偏袒右肩,這在印度熱帶地區容易做到,假如換作是在中國的北方,或者俄羅斯的西伯利亞,還能生活得下去嗎?所以,衣履只是一種文化。佛陀也說過,剃髮染衣、三衣鉢具,都是為了順應當時文化所制定的。既然如此,為什麼現在我們不能讓佛教的發展,順應各地的風俗、習慣、氣候,給予合理的規定呢?難道這一切都不須要改良嗎?

4.八敬法

有一位信徒,本來是個空軍的軍官,生養了五個孩子。但是早期軍人的收入低,他無法養活七口之家,最後連太太都離家出走。不得辦法,就將五個小孩送來佛光山育幼院,而他自己則出家去了。

既然出家,就應該好好修道。但是有一天,他來到佛光山,卻向我投訴:「佛光山沒有規矩,慈惠法師、慈容法師見到我,都不向我禮拜,難道佛光山的比丘尼都不懂『八敬法』嗎?」因為在「八敬法」裡有一條規定,即使是八十歲的比丘尼,見到年輕的比丘、沙彌,也要頂禮。

我一聽,大為訝異,就很不客氣的說:「你真是不知道慚愧啊!你的兒女都是慈容法師、慈惠法師代為教養的,她們在佛教裡都已經奉獻了數十年,論資歷、道行以及對佛教的貢獻,你憑什麼要她們向你禮拜?」在我認為,恭敬是要讓人打從心底對你尊重。自己無學無德,卻要人家恭敬你,又怎麼說得出口呢?

我認為,「八敬法」是比丘制定出來的,可是假佛陀的名義,要比丘尼尊敬比丘的結果,也就讓許多優秀女性,因為戒法的不合理,而不願意加入僧團,讓佛教平白地損失了許多人才。過去佛教弘誓學院的昭慧法師,雖然曾提出反對「八敬法」,但是遭到比丘們強烈反對,甚至還因此引起了軒然大波。其實,在佛光山,我不談這件事情,「寧靜革命」反而能獲得成功。如今佛光山在海內外的幾百個寺院,都是由比丘尼建設完成的;世界各地一千多個佛光會,也是由比丘尼成立的;甚至還有許多學有專精的比丘尼,在大學裡任教。所以,關於「八敬法」的問題,教界實在不該再意氣用事,應當還給比丘尼一個和比丘同等的地位。   

5.沙彌十戒

在沙彌戒裡有十條戒法,除了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不妄語、不飲酒,還有不香花鬘塗身、不歌舞觀聽、不睡高廣大床、不非時食、不捉持金銀寶物等。其中「不睡高廣大床」,沙彌年紀小,確實是應該學習生活克難一點,簡樸一點,有益於修行的增上;「不香花鬘塗身」,安於淡泊,老實修行,不以奇異標榜,也是修道生活的增上緣。

但是時代走到今日,佛教需要以音樂來弘揚佛法,需要以舞蹈來接引大眾,如果堅持「不歌舞觀聽」,有些弘法活動不得辦法舉辦,佛教漸漸地也就要隨之沒落了。過去大迦葉尊者聽聞琴音,心生歡喜,不自覺地就手舞足蹈起來,有人請問平日嚴肅的大迦葉,何以如此?他說:「其實我早已對五欲六塵不起貪著,但是屯崙摩甄陀羅王的琴聲是智慧之音,如同法音,一聽就讓人法喜充滿,忍不住要踴躍起來。」可見得,音樂、舞蹈有時也是一種度眾的方便。另外,關於「不捉持金銀寶物」一戒,過去在印度不使用錢幣,但是現代的社會,例如乘坐大眾交通工具,都要拿錢買票,不持「金銀」,又該怎麼辦呢?有的人或許會說事先備妥車票就好,但車票不也是有價證券,等同金銀財物嗎?

尤其現代的佛教,經常參與政府舉辦的社會救濟活動,若是堅持這條戒法,沙彌都不能做了,佛教的比丘大德又怎敢違犯呢?所以這許多戒法,真是會阻礙佛教進步的。佛教必須要走出一條復興的道路,「人間佛教」就是為了改善這樣的情況而發展起來的。

6.過午不食

佛教鼓勵人要苦行苦修,例如:著糞掃衣、托鉢乞食、赤腳行路等,這些固然可以勵志,卻不一定在世界各地都能行得通。比方「眼觀鼻,鼻觀心」的修行,在車如流水的現代社會,如果走路不關顧左右,不給汽車撞上,也要給腳踏車、摩托車撞倒,怎不該加以修正呢?

一直以來,佛教提倡的「過午不食」,讓許多人以為只要過午不食,就會有很大的功德。所以,從中午十二點以後就不吃飯,等到第二天早上六點才吃早餐。其實,從健康上講,腸胃經過十八個小時不得吸收營養,必然失去均衡,特別是腸胃裡沒有東西可消化,最後只有摩擦胃壁,造成所謂的「胃穿孔」了。

我見過許多過午不食的人,他在中午時段必須要硬撐肚皮,連吃好幾大碗或者一大盆的食物。其實,佛教講究中道,飲食還是以調和、適中為宜。常有寺院的住持方丈說:「我過午不食,晚上只吃一碗麵。」也有的人說:「我過午不食,晚上只喝一杯果汁、一杯牛奶就好。」這許多自豪的說詞,往往造就了自己虛假的形式而不自知。其實,正常的吃,吃得清淡一點,不就好了嗎?

有的寺院還因為「過午不食」的規定,本來一天只要花十塊錢買菜就夠的,卻由於住眾吃不飽,營養不足,而必須花上更多的錢買藥來補助健康,造成寺院裡的人眾都成了藥罐子,實在是得不償失。

過去,鳩摩羅什門下四聖之一的道生大師,通權達變,不拘泥於舊制。宋文帝設齋宴僧,宴席開始的時間超過午時,應供的僧侶大眾,無人敢進食。宋文帝打破僵局,說道:「朕看剛好是中午時分呀!」道生大師立即說出一句:「白日麗天,天言始中,何得非中。」他所說的「天言始中」,意思是指「天子」宋文帝都開口說了,「剛好中午時分,並未過午。」當下率先動筷進食,替宋文帝解了過午的圍,千古以來傳為美談。   

7.佛門師徒

在佛門裡,經常有徒弟爭執:「這是我師父的!」「那是你師父的!」心裡只知道有師父,卻不知道要護持佛教。也有師父說:「這是我的徒弟!」「那是你的徒弟!」把徒弟視為個人財產,而不把人還給佛教,「教」與「徒」分了家,也就削弱了佛教推展的力量。雖然也有人提出「三分師徒,七分道友」的口號,但沒能實踐得普遍。佛門師徒之爭,仍然是佛教裡為人詬病之處。

有關佛教的教制,自佛教傳到中國以後,因為氣候、地理、信仰、習慣等,和印度有所不同,要在生活中完全依靠最初佛制的戒律,確實難以適應。因此在近代太虛大師提倡「教制革命」之前,唐朝百丈禪師改革佛教的表現,堪稱智慧卓絕,所有印度的戒律他一概不碰,重新再為中國佛教建立「叢林清規」制度,也就稍稍給佛教帶來了一線生機。當然,千年之後,太虛大師提出「教制革命」,也是希望為佛教帶來生機,只因教界積弊太深,最後功敗垂成。但其開創性的意義,仍然具有不可磨滅的貢獻。

第三、教產革命

太虛大師提出的「三種革命」,最後一個是「教產革命」。

佛教初傳中國時期,寺院一旦建成,信仰佛教的帝王、士大夫們,都會競相供養三寶,以至於佛教裡的財富愈聚愈多。但是時日一久,往往引起社會官僚體系的猜忌,最後引發危機。就是到了現在,有些寺院因為香火鼎盛,也讓一些地方官員處處給予為難。事實上,出家人擁有財富,他不會挪為私用,也不會拿回俗家給家族親眷使用,都是用在弘法利生和社會公益上,為何不能擁有正當的經濟生活呢?再說,寺院沒有淨財,又怎麼能夠辦成這許多佛教事業,進而造福人群呢?

不過,目前佛教裡面,的確也有一些關於財產處理的問題,極需要改革,例如:

1.佛教的財產是屬於教會所有?寺院所有?還是各自所有?應該有個準則。

2.佛教的財產如何用法,是教會決定?住持決定?還是會計決定?總該有個標準。

3.寺院裡的「油香」,應該有個管理辦法。在社會上,普通的機關行號、公司團體,都有會計出納辦法。那麼現在的佛教跟社會一樣,也有財務的收支,因此,寺院的財富,也要有制度化的管理辦法。

綜觀人世間的團體,過於富有,往往容易腐化;太過貧窮,則容易步入衰微。因此,小康時,大家要努力讓這個團體有所盈餘;欠缺時,大家更要懂得節省節約,量入為出。同樣地,佛門裡的財務承辦人員,也要懂得「開源節流」。對於財源在哪裡,是靠田產租金利潤?或是靠買賣來增加淨財?乃至於支出的項目、金額多少,也都要清楚明白。

說到支出,經濟是維繫民生命脈之所需,寺院裡確實也有一些必要的支出開銷,例如:

1.水電修繕:寺院裡,舉凡水電費用的支出,乃至地震、風災,或是年久失修造成的水電問題,都需要有修繕的預算。

2.人事費用:現代寺院為了因應時代發展,許多弘法事業都需要專業人士的參與,也就免不了要有一筆人事費的支出。

3.圖書文具:文書需用以及佛學研究書籍,皆為寺院所不可少。

4.每日飲食:寺院平日除了照顧住眾的飲食,對於信徒也是「普門大開」,當然須要支出費用。5.接待結緣:寺院接待來訪信徒、貴賓,多會以佛教紀念品相贈結緣,也就有購買的支出。6.旅行參訪:自古以來,出家人多以行腳參學,遍訪天下善知識為訴求,希望藉以究明迷悟。於此,寺院也都會多少給予贊助,以成就他們的道業。 

7.醫藥治療:人吃五穀雜糧,生病在所難免,那麼有病就要醫治,必然也是一項支出了。

8.喪葬處理:每當佛教徒往生,寺院都會為其舉行喪葬儀式,雖然不求奢華,以簡單隆重為主,但是鮮花素果、供菜供飯、線香蠟燭等,都是必備品。

9.急難救濟:千百年來,佛教寺院普施濟苦,在慈善事業上的表現,實在不亞於慈善機構。付出的背後,當然也是一筆支出。

10.雜項:比如,僧裝僧鞋、生活用品、車馬費用、各項弘法支出等等。

不過,與世俗社會所不同的,佛教一旦有了錢,就是把它用之於十方,廣結善緣。有錢,要能善用金錢。錢多了,有所爭執,也就會增加麻煩。像佛光山自開山以來,在經濟方面,一直都是處於「日日難過日日過」的情況,經常是明年的預算,在今年就把它給用了,因此,常有人以為佛光山很有錢。其實佛光山不是有錢,而是會用錢,懂得如何把錢用在弘法事業上。

至於佛教的經濟來源,在原始佛教時期,僧團並不重視收藏、儲蓄,一切衣食用物都是建立在「供養制度」上,出家人以「空」為榮。但是這在當時,也曾引起一些爭端。例如:富樓那主張,今天吃不完的糧食,可以留到明天,以防明天社會動亂,或者鬧饑荒,或者遭遇意外,可以有點存糧。但是這樣的主張,卻被大迦葉否決。所以,後來富樓那毅然決定出走,他說:「你們聽到佛陀怎麼說,就怎麼去落實;我聽到佛陀這麼說,我就這麼去實踐!」可以說,這就是教團為了財務問題而分裂的開始。

佛教傳到中國之後,最初寺院的經濟來源,都是依靠皇家賞賜田地。由於一賞就是幾百畝、幾千畝,甚至幾萬畝的。叢林擁有了這些田地之後,瞬間成為大地主,漸漸的也就坐享其成,不肯勞動,而阻礙了佛教的發展。

不過,改朝換代之後,由於中國禪門倡導「農禪生活」,寺院有了田地,不一定放租給別人種植,自己也可以植樹、種茶、種菜,自耕自食,落實百丈禪師提倡的「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作風,寺院才又再樹立起教化社會的形象。

到了近代,太虛大師也曾提倡「農禪」,但是很快的,社會已經從農業轉型為工業,他又進一步提出「工禪合一」。不過,「工禪」的內容是什麼、如何實踐?太虛大師沒有特別指示,只是先把這一句口號喊出來。

時至現代,一般佛教寺院的經濟來源又是如何呢?以下我就略舉十點說明:

1.法會油香

向來,寺院依靠香火來維持經濟生活,這是不異的原則。因此,寺院除了佛菩薩有靈感以外,殿堂也必須維持清淨莊嚴,住持的僧侶要有道德、有學問,香火才能旺盛。例如現在浙江的普陀山,不能只靠著觀世音菩薩一個人的力量,就想讓大家前去朝山、添油香,出家僧眾還要負起教化信眾的責任。

至於那麼多的信徒到普陀山奉獻油香,寺院也應該把它供養給教會,分之於十方,不應該只有普陀山獨自擁有。所以,過去中國佛教會會長太虛大師,曾把四大名山列為四個特殊重點,直屬中國佛教會管轄,意思是不可讓少數人把持。

2.經懺佛事

佛教是宗教,當然離不開經懺佛事。照理說,一般人信仰佛教,逢上喜喪婚慶,都希望能以佛教的儀禮來規範他的人生;可是現在的佛教,面對信徒的需求,只有「度亡」特別興盛,也就讓佛教蒙上了「度死不度生」的批評。

當然,功德佛事還是重要,假如能夠做得很莊嚴、有分寸,這在今日、以後,還是佛教僧侶賴以維生的一個經濟命脈。只是說,太過職業化的,所謂「販賣如來」的佛事,就有檢討的必要。甚至一個人往生了,從倒頭經、助念的佛事,做到入殮、出葬、頭七、二七……七七、百日乃至週年紀念佛事,林林總總的功德項目,實在過於繁瑣,也就讓出家人沒有辦法做更多的事,只能為某一家財主服務;說起來是做功德佛事,實際上也只是充其場面而已。

總之,經懺佛事可以做,但是要讓信徒量力而為,不能讓死人死不起!尤其,人的一生也不光是人死才要和尚念經,人間的生老病死,佛教都可以給予輔導。舉凡一個人從出生、彌月、週歲、起名、入學、成年、婚姻,到房舍的遷居、落成,最好都可以為他做一些簡單的慶賀祈福儀式,如此才能讓佛法和社會家庭緊緊連結在一起。

3.四事供養

佛教初期的僧團,多以衣服、飲食、臥具、湯藥等四事供養為主,是僧團重要的經濟來源。信徒願意供養是好事,表示出家人的慈悲、修行、道德,贏得信徒的尊敬。只不過有少部分的信徒,不依「法」供養,只因為這個出家人對他很好,也就不論法師的道行如何,而全心全意給予供養。這間接的也就養成了一些僧眾的懶惰、攀緣的性格,甚至還可能讓道場成為某些施主的家廟,而無法發揮為眾生服務的功能。

所以,對於信徒的發心供僧,我常說:供僧是供養全年,不只是供養一天;供僧是供養十方,不只是供養一人;供僧是供養未來,不只是供養現在;供僧是供養學道,不只是供養熱鬧。這幾點,希望信徒大眾都能夠注意。

出家僧眾收到信徒的供養,也應該反省自己是否堪受得起,尤其要將供養回歸常住,作為弘法利生之用。

4.化緣維生

化緣,是一個很美的名詞。在人間,我給你一些緣分,你也給我一些緣分。緣分之中,相互成就,真是很美好的事情。只是說,化緣要化善緣,不要化惡緣。有時候一些不懂事的年輕僧眾,只管向信徒強行索取,硬叫人家出多少功德,這實在是化緣的缺陷。也有的出家眾,專等在人家舉行的法會門口或者活動場所,向往來的人士化緣。你若是為了公共事業,所謂「眾擎易舉」,當然可以要大家隨喜樂捐。如果是為了個人的生活,為什麼要以化緣維生呢?也難怪有人要說「寄佛偷生」了,這真是很不堪的說詞啊!

其實,如果你能把化緣的時間拿來用功,參禪念佛,弘法利生,有了道行之後,不必去化緣,信徒也會主動前來護持、供養,那不是更增加你的德望嗎?

5.房屋收租

過去的寺院都很大,但是後世的子弟不知道利用作為禪堂、念佛堂、塔院或學院,也不知道要興辦事業,以至房屋用不了,只有出租或讓售,甚至於供給人家停棺;無奇不有的名目,也就埋下了佛教衰微的禍根。

過去一個寺院就擁有一、二條街的土地,但現在這許多現象已經減少,慢慢形成了「都市佛教」的型態;這種現象也不是不好,讓佛教自食其力,不再靠房地產來維持生活,也就免得讓出家人養成富家子弟的惰性,對佛教是有利的。

財富要用自己的勞力、辛苦、智慧去獲取;如果說完全不靠自己,把自己生存的能力捨棄,不但是個人的悲哀,也是團體的失敗。 

6.書畫藝術

過去有一些清高的出家人,不忍心向信徒化緣維生,不願過不勞而獲的日子,便努力創造自己在書法、繪畫上的成就,以出賣字畫的所得來維持自己的生活和修行。例如我在焦山定慧寺,見到寺前幾十個庵堂裡的師父們,都是以書畫藝術來維持常住的開銷。甚至過去也有不少在書畫上成就很高的出家人,例如:民初弘一大師的書法、清代四大畫僧:八大山人、石濤、石谿、弘仁的畫作等等。

我沒有什麼專長,如今能夠辦理「公益信託教育基金」,也是仰仗著「一筆字」為人所喜。善信們在獲得了我的字之後,都會捐獻一些錢做公益基金,也就讓我們的弘法事業,得到了更多的助力。 

7.法物流通

在寺院裡,一般都設有法物流通處,讓佛教徒或社會人士,方便獲得各類佛教書籍、佛像法物,以及佛教錄影帶、錄音帶等,藉以帶動佛教的文物流通,也使佛教文化得到弘揚。但是佛教與一般社會買賣不同,不以營利為目的,我們要賺的是佛法和人緣,因此「非佛不作」,不販售一些與佛教無關的紀念品。

8.素食餐飲

台灣有許多素食餐館,都是一貫道信徒開辦的,給了吃素的人很大的方便。佛教也應該想想如何經營素食,以便服務素食者。如果寺院本身負擔不來,還可以邀請信徒到寺裡來經營,再由寺院、教會,協助募集資金。

不過,佛教的素菜至今都沒有一個標準煮法,光是一道青菜,各家的煮法都不同,不若西式的漢堡、披薩,無論在世界哪一個國家,都是同一個模式。台灣的寺廟倒是都很有供養心,不怕人家多吃,只不過除了吃素菜之外,如果能再舉行座談會,接引信徒學佛,那就更理想了。

9.弘法事業

寺院不僅是修行辦道的地方,也可以與社會的文化、教育、藝術等做結合,例如:創辦電台、電視台,發行報紙、成立出版社,設立各級學校、美術館等,以種種事業來弘揚佛法,這也多少能增加一些淨財收入。

10.觀光朝聖

現今寺院大都設有接待信徒遊客的客堂、朝山會館等,不只讓來山者觀光參訪,並且提供他們吃住的服務,這也能增加寺院一點淨財來源。在食宿之外,如果能再給予佛法的鼓勵、文教的接引,日後寺院必然會成為一個淨化心靈的去處。

在佛教裡,主張財富的獲得,應該從修善培福、廣結善緣而來,一切所得都有其「因緣果報」的關係。因此,自佛光山開山以來,我最先確立的就是佛教處理淨財的方法,尤其經常倡導「以智慧來代替金錢」、「有權者不管錢,管錢者沒有權」、「不私自化緣」、「不和信徒共金錢往來」、「回歸常住,利和同均」等等財物處理的觀念。總覺得,佛教的錢財是十方來十方去,是大眾所共有。寺院不但要懂得善用淨財,對於財富的處理,也要有健全的觀念,才能讓道場永續發展。

總說我這一生在佛教裡,為了讓佛教跟上社會的進步,在思想上,我無時無刻都在更新;在實踐上,我經常不斷地在做調整。雖然我知道佛教必須改革,但不是只憑「一腔熱血」地去革新,我提倡的「寧靜革命」有進有退,有行有止,雖然不能收立竿見影之效,然行之有恆,也會慢慢克服一切!

編按:今年九十三歲的星雲大師,因病經過兩年休養後,出版新作《我不是「呷教」的和尚》(由佛光文化、天下文化共同出版)。全書共十一篇文章,以大師的成長、信仰、發心、弘法、證道為核心,細述大師近百年的生命歷程。佛門網得佛光山授權,原汁原味送上本書各文章,以嚮讀者。標題為編輯所加,與原文略有不同。

佛教提倡建設和樂淨化的家庭。圖為大師為佛光山功德主賴維正、李美秀夫婦一雙兒女主持佛化婚禮。(蘇少暘攝)佛教提倡建設和樂淨化的家庭。圖為大師為佛光山功德主賴維正、李美秀夫婦一雙兒女主持佛化婚禮。(蘇少暘攝)
佛光山接引大佛(陳碧雲攝)佛光山接引大佛(陳碧雲攝)
佛陀紀念館於「春節平安燈法會」施放璀璨煙火,每年吸引數十萬人參觀。(攝於2015年)佛陀紀念館於「春節平安燈法會」施放璀璨煙火,每年吸引數十萬人參觀。(攝於201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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