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覺專稿

牆內或牆外:我們自由嗎? ──衍傑法師談監獄弘法工作

文:願良    圖:衍傑法師| 2016-04-18
衍傑法師(圖:Greg Laychak, <i>Chilliwack Times</i>)衍傑法師(圖:Greg Laychak, Chilliwack Times

佛法是我們的暗路明燈,很多人遇上重大的挫折,也能倚仗佛法走出陰霾。但是,假設自己因為曾經犯事被關進監牢,一輩子也不能離開,在這般絕望的景況下,還可能看到光明嗎?


衍傑法師曾經碰到這麼一位重犯:才廿八歲,長得高大威猛的,卻被判三次終身監禁,在獄中多次想尋死。他的困境,更加堅定了法師到監獄弘法的決心。「橫豎要刑滿才能出獄,甚至一世都要關在這裏,為何不把自己的監倉變成關房(作禪修用)?」法師強調,能夠用佛法和禪修救到一個人,這個世界就會多添一分光明。



Sister Jessie:對!我就是要來改變你!


廿一年前,聖一老和尚委派衍傑法師和衍陽法師遠赴加拿大,重建寶林禪學院。因緣際會,衍傑法師開始到當地的監獄教授禪修,至今已有十一個年頭,由最初每月一次,到每兩周一次,到現在每周一次,逢星期四晚上6至8時到獄中舉辦禪修班。漸漸,一些被標籤為窮凶極惡的重犯,有了改變。


衍傑法師坦言,她最初接觸囚犯的時候也挺擔心,不曉得對方會是怎麼模樣。相處過後,發覺他們也不過是人,都有佛性的美與善。


很多囚人初見法師的時候,都會問:你來宣教,對吧?「改變宗教信仰沒有意思,但我的確要來改變你──把你從一個不開心的人,變成開心的人;從一個憤怒的人,變成慈愛的人。」法師自喻為「佛教修女」,囚人以「Sister Jessie」來稱呼她。


除了每周一節的禪修班,每兩個月,法師並會帶領一整天的禁語禪修營。「他們都很專注,一群人行禪的時候,連一丁點腳步聲也聽不見,現場的能量好極了!」這十一年以來,法師指導了五百多名囚人練習禪修,當中沒有一人出獄之後要再住進來。


2014年舉行的五天正念禪修訓練營:衍傑法師帶領學員行禪。2014年舉行的五天正念禪修訓練營:衍傑法師帶領學員行禪。

禪修的具體方法


衍傑法師如何指導禪修?她叫學員專注自己的身體,留意坐姿,即使平日坐在沙發上,也留意自己的身體是否沉到沙發裏面去。透過身體,學習專注當下,提起覺察,別讓情緒把自己拉走。之後開始專注呼吸,慢慢便可培養定力,觀照內心,明白到情緒和念頭都是時刻在變動的,酒精或毒品所造成的感官知覺,也是一樣。


過程當中,部分學員會呈現負面反應,例如強烈的自我憎惡。「我會叫他們不要回應情緒,否則只會不斷強化它;只要保持冷靜,提起正念的去觀察它,便會發覺它出現、消失、出現、消失,觀察當中的變化,知道不是永恆不變的,慢慢會開始明白多一點,習慣性的反應就會減少。」法師說。



經常動武的囚人:我有了正念!


經過一定時間的訓練,法師見證了不少可喜的實例。「走路也活像一個大火球在滾動」的 T先生,經常用暴力去挑戰橫蠻的獄警,獄方用盡一切方法,也無法降服他的瞋恨心。後來,他開始學習禪修,慢慢有了改變。Sister Jessie 告訴他:「當你想生氣想打人的時候,記住我的相貌,我就像攝青鬼一樣跟著你!然後做三個深呼吸。」最初不以為意的 T先生,有一天正想揮拳打人時,腦海中竟然浮現了Sister的樣子,還有她的一句:「It's none of your business」(這裏沒有你的事)。隨著三個深呼吸,他看著自己緊握的拳頭,慢慢放鬆了,自己也覺得驚訝。翌日,獄警語帶挑釁的問他為甚麼懂得忍手,他自豪地回說:「我有了正念(mindfulness)!」



接觸外界 重拾自尊和信任


四年前,寶林禪學院開始接受一些得到獄方批文的囚人,逢星期二晚上前來與其他學員共修,好讓他們重新接觸外面的世界,並教育大眾不要戴著有色眼鏡看待在囚人士。本來,獄方要求囚人必須戴上手銬腳鐐,卻被法師堅拒,「這樣會打擊他們的自信心,也會讓旁人覺得他們都是壞的。」法師事前跟其他學員清楚交代他們是坐牢的,結果眾人共處一室,感覺都很自在。


在照片左方的部分學員為在囚人士,獲獄方批准前來寶林上課。在照片左方的部分學員為在囚人士,獲獄方批准前來寶林上課。

那麼,囚人的過去,法師都知道嗎?「我一概不會過問,不管是殺人犯還是性犯罪者,在我眼中,他們都不過是人,就這麼簡單。」在獄中,囚人不時遭到羞辱和粗暴對待,曾有人這樣對法師說:「Sister,我們願意聽您的話,因為您把我們當作是人,尊重和關心我們。您曾經說過,我們雖然犯了錯,但每一個人在世界上都是重要的。若能夠改過自新,我們也可以自利利他。」



佛性的彰顯 看到了希望


又有這樣的一個例子:獄中的禪修課通常由法師和兩位義工一同帶領。某年,上課那天碰巧是大除夕,囚人知道義工犧牲了寶貴的家庭時間來服務,他們很感恩。一節靜坐後,囚人說:「今天是大除夕,您們已經陪了我們一個小時了,現在請回家吧,並代我們感謝您們的家人,把您們分給了我們!」這些,其實就是所謂佛性的彰顯。「一切都不能用懲罰迫出來的,而是用慈悲心來導引的。」大家從這些反應,更加看到了佛法重建心靈的效用。


多年來,不少囚人與衍傑法師建立了深厚的友誼,不時與她傾吐心事,不管是刑滿了還是在囚的,一直與法師保持書信來往。其中,有這麼一段動人的故事:T 先生被調往另一個監獄,路途遙遠。有一次,法師與另一位義工特意坐飛機去探望他,令他感動得像做夢一樣。之後他寫信給兩位,以下節錄了部分內容:



I remembered the passage in which Yin Kit had shared with me... It goes like this... “'He abused me, he struck me, he overpowered me' - those who do not harbour such thoughts still their hatred.” I found just how true this is! I also found the following verse... “Whatever harm an enemy may do to an enemy, or a hater to a hater, an ill directed mind inflicts on oneself greater harm.” I truly had experienced these very verses when I was going through all of the warring on the guards and inmates who falsely accused me... I reached deep into my soul and introspected honestly with myself. The answer had come to me. “T, you had become very indolent in your awareness and in your mindfulness. Thus, you opened up an avenue for the parasite to dictate your emotions.”


Meditation must be adhered to for it to work in one's life. Meditation is not a game to use when you want to look good to others, to impress your friends, or whatever other reason one may have. Meditation is a way of life! It does, and will change your entire being into a compassionate one, it removes all of the anxieties, fears, criminality, evil thinking, everything evil. Your entire life will change one day at a time. You will feel the change, and will be grateful to be out of all that mire and misery in which we have imposed on ourselves; whether it is through our domestication as a child, or if it was your own choosing. Either way, you will change if one truly adopts and incorporates meditation in their daily lives. And, one must be very patient with self. One should not rush themselves, as change is a lifetime commitment.


譯文:

我記得衍傑給我看過的一篇文章,裏面說:「『他侵犯我,他毆打我,他擊倒我……』沒有這些念頭的人便能夠平服內心的瞋恨。」說得真對!我又找到這首詩:「我們去傷害敵人或我們憎恨的人,卻都比不上一顆走歪了的心給自己造成的傷害。」我與陷害我的獄警和獄友打架時,深切感受到這些文章所說的……我深切反思,找到了答案:「T,你太懶散了,失去了覺察和正念,讓你的寄生蟲支配了你的情緒。」


若要體驗禪修如何幫助人生,你必須持之以恆。禪修不是一個遊戲,讓你裝模作樣或取悅別人;禪修是一種生活方式!它會令你成為慈悲的人,清除所有的憂慮、恐懼、罪惡、所有歹毒的念頭。你整個人生會一天一天的改變,你會感受到那些改變,感恩能夠逃離你加諸自身的種種困境和不幸,不論是成長過程中積累的,還是自己一手造成的。不管怎樣,若你真心把禪修運用在生活當中,你一定會改變。但你必須有耐性,不可焦急,因為改變自己需要畢生的努力。


還有另一則感人的故事。數年前,囚人P先生為了支持衍傑法師籌款重建寶林,自製了一幅彩繪玻璃讓她去拍賣,希望師父可以幫助更多的人。P在獄中一天只賺得十元加幣,卻花了四百元買材料做了這幅畫。最後,法師沒有拿去義賣,反而把它掛在道場裏,向每一個進來的人,講述這位有心人的故事。


P先生2013年送給衍傑法師的彩繪玻璃(3呎 × 5呎)P先生2013年送給衍傑法師的彩繪玻璃(3呎 × 5呎)

從根本做起

防患於未然,是衍傑法師的目標。要積極的改變人心,消除暴戾之氣,否則,「我們只會被迫增建更多更多的監獄,陷入惡性循環當中。」法師平時也教小朋友一些「正念遊戲」,並打算輯印成書,從小培養他們有自我覺察、自我修正的能力,不要做情緒的奴隸。

P先生曾經說過:「別人可以把我的金錢財產統統拿走,但沒有人可以奪去我心裏的愛──我對別人、別人對我的愛。只要我心裏有這份愛,不管我在牆內或牆外,我的心也有自由。」

情緒,可以成為心的牢獄。我們在牆外的人,有沒有這種自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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