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覺專稿

由街頭叫賣變成曲藝音樂 · 再變成佛曲──看世間法生滅

文:陳耀紅    圖:陳耀紅| 2019-05-14

「白糖糕,鬆化白糖糕」、「賣飛機㰖」、「磨鉸剪鏟刀,磨洋刀洋鉸剪」⋯⋯這些街頭的叫賣聲,是我兒時的聲音回憶。現在,住在這個對小販不算友善的地方的人,即使還能買到白糖糕,街頭偶然還見到磨刀匠;但是,已經聽不見那種旋律非常簡單,卻又十分清脆的販叫聲了。

是不是有點可惜?

然而,如果換一個角度想想:單是人類已經有幾百萬年的歷史,每個人每天都有數以十種甚至上百種的活動,總不能事無輕重都保留呀!

那麼,甚麼事值得保留?對於這問題,也許,我們會這樣答:比較高級一點的文化值得保留,例如藝術、文學、音樂等等。

真是要佩服古人,上述聽起來非常簡單而平凡的「叫聲」(也被稱為「叫街聲」),竟然在宋朝(也許更早),就被音樂感敏銳、又有市場觸覺的人採集成為表演藝術。據我的老師袁靜芳在她最近出版的《〈諸佛世尊如來菩薩尊者名稱歌曲〉研究》一書指出,關於「叫聲」、「叫街聲」的記載,最早見於宋朝的文獻。她引用了宋代高承所著《事物紀源》:「京師凡賣一物,必有聲韻,其吟哦俱不同。故市人采其聲調,間於詞章,以為戲樂也。今盛行於世,又謂之吟叫也。」

由於《事物紀源》此一引文寫的是北宋仁宗至和、嘉祐年間(1054 — 1063)的事,因此,把街頭賣物的呼喚聲轉用於曲藝音樂中,最少在北宋已經出現了。

不過,我作為二十一世紀的現代人,也不能妄加菲薄當代的香港藝術家。這種把市井俗物化成藝術品的,其實也是現今的一種潮流,例如又一山人(原名黃炳培)用紅白藍膠袋造成作品系列而走紅,又例如鄭君綿、尹光等以鬼馬諧趣的粵語流行文化入歌,以及出過一張街頭叫賣小唱《磨鉸剪鏟刀》CD的詞、曲作家韋然等,都是類似的一些文化創作行為及人物。

但是,即使是這些已經變身成為藝術的街頭叫賣旋律或音樂,在我們的記憶中真能佔有一席之地嗎?在未來的歷史中,販叫聲被變成藝術品就能保證它不受淘汰?要回答這些問題,又或者可以這樣想:藝術品也有許多層次,如果是具有永恆價值的藝術品便值得保留。

那麼,街頭叫賣聲變成音樂藝術後,再變成對佛菩薩稱號贊頌的歌曲,是否就能保留下來?

於是,你會問,有這樣的例子嗎?

有。原來,上文提到袁靜芳老師研究的《諸佛世尊如來菩薩尊者名稱歌曲》(以下簡稱《名稱歌曲》)中,就能找到。這部由明成祖朱棣主持編輯的一部佛教音樂歌曲集裏,其中標題為《弘利益之曲》的1950首呼誦佛菩薩等聖號的歌曲,在書中註明所用的音樂是「頻伽音」,並同時註明其又名「叫街聲」,這些就是原本的街頭叫賣聲被變成音樂,再被引用於稱頌佛菩薩的歌曲的例子。

《名稱歌曲》是一部皇帝御製的巨型歌集,共收錄了4400多首佛教歌曲。這4400首歌曲是由322種曲牌衍變而成。《名稱歌曲》除刊出了歌曲的名稱與歌詞,還註明其曲牌,屬於南曲抑或是屬於北曲。「頻伽音」是其中的一個曲牌,所有《弘利益之曲》用的都是這個曲牌,而「頻伽音」這個曲牌又名「叫街聲」。不過,此書並無註明「頻伽音」(即「叫街聲」)屬於北或南曲。然而,其數量達1950首,佔全書歌曲總數近半,可見其普遍流行程度。

製作此書的明成祖亦即永樂帝,是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第四子,於公元1402 — 1424年間執掌政權,在位期間還編修了《永樂大典》,及派遣鄭成功下西洋,亦曾北征蒙古,南平安南(即現今的越南,當時曾直接受明朝統治)。在他的治下,被稱為永樂盛世。他還曾超過一次遣使拉薩,邀請宗喀巴大師入京,但為宗大師婉拒,改為派弟子釋迦智代師入京。釋迦智即建立色拉寺的大慈法王絳欽曲杰。

朱棣看來是一位有能力的君皇,但他一生並非無污點。朱元璋在位時,原是立長子朱標為太子,但朱標和他的二弟、三弟皆先父親離世。朱元璋駕崩後,即位的是朱標的次子朱允炆,是為惠帝。當時朱棣是燕王,勢力很大,惠帝忌之,於是先把朱棣的三名兒子作為人質,後來更策劃逮捕朱棣,叔姪結果落得兵戎相見,終於,惠帝建文四年,朱棣的燕軍進入南京,惠帝不知所終。

朱棣即位明成祖後,誅殺惠帝舊臣,後來又重置錦衣衞,並設立東廠。他重用宦官,種下明朝中葉宧官弄權的禍根。

不過,政治場上總是無法擺脫權術,即使皇帝亦不例外,就算是有佛教背景的皇帝也是如此,明朝便是例子。明朝自朱元璋稱帝以來,有重視佛教的傳統。朱元璋青年時期曾經出家為僧八年。建立明朝後,於洪武年中,他為諸王子選高僧為輔侍。其後,其子朱棣跟僧人亦多交往,曾為《法華經》作序,亦御製《神僧傳》。這些都是《名稱歌曲》出現的背景。

回頭說《名稱歌曲》中用來唱1950首《弘利益之曲》的「叫街聲」。這種音調在變身成佛教音樂曲牌時,有了一個佛教的名字,叫「頻伽音」。袁老師認為這說明了佛教傳入漢地後,佛教音樂的「本土化」與創新活力。

「頻伽」即「迦陵頻伽」(Kalavinka),妙音鳥也,佛教在印度時便有此鳥的記載,進入漢地後,敦煌壁畫上又或佛教建築中,亦經常可以見到這種鳥的形象。隋朝智顗大師的《阿彌陀經義記》載注:「迦陵頻伽,妙音清高,可譬佛聲。共命,兩頭而同一體,生死齊等,故曰共命。此等眾鳥晝夜六時演暢五根五力七覺八道,妙音和雅,即道品中法門名義。」

《名稱歌曲》的這些《弘利益之曲》是六曲為一組,每曲後有「和聲」。而每一組中的六曲包含兩類詞格:每組的1、3、5曲是一類,2、4、6曲是另一類。由於《名稱歌曲》只收録了曲牌和歌詞,沒有歌譜,因此今天我們便無法學著唱,很可惜。然而,當其注明「頻伽音」又名「叫街聲」,由於清代《九宮大成南北詞宮譜》記載了十首「叫聲」曲牌的工尺譜,這便為我們找來一些有用的參考了。在袁靜芳老師這本《〈諸佛世尊如來菩薩尊者名稱歌曲〉研究》新書中,她附上了《九宮大成南北詞宮譜》所記載的「叫聲」的工尺譜外,還有現代五線譜和簡譜翻譯。這都為接下來想做研究或試著唱的人帶來方便。也許,在試唱時,也可以想像妙音鳥迦陵頻伽的歌聲!

讀到這裏,看官,你也許已經發覺,有皇帝撑腰製作而成,變成像迦陵頻伽鳥歌聲般美妙的佛曲,到了今天,要尋找其當年的蛛絲馬跡,看來也不容易呀!這就是世俗世界的實況。

其實,要保留及能保留一種美好的東西,不管是美妙的佛教音聲以至佛法,都必須你和我以至眾人持之以恆的不斷努力。但是,話說起來容易,真正實行起來,難度很大。因為在我們今天的日常生活中,無論是誦唱佛教音聲又或學習佛法,都不是日常生活中必要、不可或缺的部分。即使有人知道佛法或佛聲的重要性,但由於佛教音樂或佛法都不涉及我們每天的起居飲食,而我們這些通常都只著重眼前利益的人,總會找來種種藉口,明日復明日地推遲付諸努力。所以,如果要求每天都持之以恆地誦唱及聞思修,除僧尼之外,在家人要能如此,實是寥若晨星!

藝術化的「叫街聲」失去了,對人類社會影響不大。但佛法若無法世代相傳下去,那不單是影響人類心靈健康,也影響世間萬物生存的環境!在看到事物生滅,我們這些佛陀的學生豈不能時刻對自己的惰性,勤加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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