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覺專稿

眾說紛紜的「正念」框架——正念禪修的新理論「餅乾模型」(二)

文:陳偉賢 | 2019-12-25
(圖:網上圖片)(圖:網上圖片)

(續上期) 


「正念」這個被捧到天上的定義

在喬博士的著作或視頻,不難找到他對正念的描述:

Mindfulness is awareness that arises through paying attention, on purpose, in the present moment, non-judgmentally[1].

之後出現的西洋正念之浪潮,專家們紛紛都以此為定義之依據,視之為正念的初型定義去討論。中文為母語的學人或專家亦不例外,云云譯文中,本地一個高水平的團體將喬博士的「定義」譯成:

「靜觀」為「有意識地、不加批評地、留心 當下此刻而升起的覺察,藉以瞭解自己,培育智慧與慈愛」[2]

文字是用來描述真實世界,以下依禪修經驗來略作檢視,提出幾個值得留意的地方:

1.“Mindfulness”──靜觀:可能有意令人區別中文原有「正念」的傳統又帶宗教的描述,她們使用「靜觀」而非「正念」; 再傳統一點,「靜觀」與止觀意義相通,沒有大問題。

2.“on purpose” ──有意識地:即是並非發呆、渾渾噩噩,意識是清醒的,因此發呆比賽冠軍不是正念高手;而且,「有意識地」比起另一翻譯「刻意地」正確得多,因為正念的練習是放鬆、自然,不可能是「刻意地」。

3.“paying attention to”──留心,“in the present moment”(當下),兩者在直翻譯上並無引起異議。

4.“non-judgementally” ──不加批評:這是較多異議的翻譯,計有評價、批判、批評等用詞。

- 到底用哪一個更好?若按《漢語大辭典》:評價──衡量、評定其價值;批評──對事物加以分析比較,評定其是非優劣;批判──判別是非對錯。 一下子也難以辨清。

- 回到經驗世界,此態度即是:對於腦海所出現的信息,只是單純的知道,例如知道這是一杯咖啡、一朵鮮花,而沒有進一步評定它是好壞美醜優劣,乃至產生喜愛或排斥之情緒反應。簡言之,“non-judgementally” 即是不正不負的態度。對於熟讀傳統經典的人,此處可借助十二因緣為輔解。十二因緣包括「觸、受、愛、取」等等,這態度與「受」是同一階段。

- 不正不負的狀態,按辭典之原意,三種用詞都能描述;但有趣的是,依華人文化的普遍用法,「批評」及「批判」偏向提出異議,很少讀到「正面的批評」或「正面的批判」;而「評價」則有「正面的評價」或「負面的評價」,兩者均兼顧到。因此,接下來的分析,筆者會把 “non-judgmentally” 譯成「不評價地」。

釐清了中譯英的一些模糊點之後,下一節將使用理科方法說明「正念」的意思。

理科人的圖表分析

配合理科方法表達「正念」,或許更為清晰易明。「正念」至少包括了三個部份:性質、如何運作、對象,類同英語的what (subject)、how、to who (object)。

第一、性質,那是一種覺知、注意;第二、如何運作:以有意識地及不評價的態度去注意,即是清楚知道自己此刻在做甚麼,但不會評價此事的好或壞。例如知道自己在吃蘋果,但沒有評價這蘋果是好或壞、喜歡與不喜歡。簡單來說,定義可以這樣去理解,現今許多人也是說到這裏。

然而,最精彩的焦點在第三點當下:「瞭解自己,培育智慧與慈愛」,這兩句的說明就變得範圍頗大,或給人感覺不夠具體。到底它的範圍有多大?包括了甚麼?

不如再以吃蘋果為例:

- 覺知自己此刻在食蘋果,也要覺知甜或酸?爽脆肉質還是肉質較粉?色澤?產地?吃到第幾口?是牙齒還是舌頭先接觸到蘋果?有多少牙齒接觸到?上顎還是下顎?

- 自己沒有刻意去評價,但大腦卻不時傳出信息「好好吃」或是「好難吃」,這些都要注意嗎?

- 更會發現大腦的一連串慣性連鎖反應,「好好吃」接下來是拼命多嚐幾口,並詢問在何處買的,或也同時在看蘋果的標籤貼紙,去了解是何處出產⋯⋯

這些「當下」發生的一切都要覺知?都要注意?大腦浮現出來的慣性評價也需要注意嗎?

到底,定義中所言的「當下」包括了甚麼?

在不同佛經傳承中,確有對於「當下」的不同記載,這些都是過去二千多年來東方學人的努力成果,成為一套又一套的禪修理論與體系;而近代西方的專家們也意到這問題點,並也經歷著東方人的類同過程,不斷使用她們所熟悉的學理去進一步解讀、補充,意圖找到更具體,重點是儀器可量度的內容,綜合起來便可建立西方正念的理論框架。

眾說紛紜的「正念」框架

西方學者們於2011年發表的一篇論文 (Britta & Sara, 2011),扼要地歸納過去與「正念」框架相關的研究結果,包括:Shapiro (2006) 等學者提出「正念」有三個關鍵的組件,分別是注意、動機與態度;另有學者Brown (2007) 等人提出「正念」包括洞察、不執著、強化身與心連繫的功能、整合功能;另外,Baer (2003)歸納「正念」的機制含有曝光、認知改變、自我管理、放鬆與接納;幾年後Baer再聯同其他學者發表「五面向的正念量表」(Five Facet Mindfulness Questionnaire),其中提出「正念」由五者組成,觀察、描述、覺知、不評價及不作出反應。

Britta & Sara (2011) 接著說,以上所提出「正念」的組件、功能、機制或面向眾說紛紜,卻缺乏專家去整合;另一方面,這些主張大部分皆限於心理學的知識,而神經影像學(Neuroimaging)之興起,已經可以量度修時的大腦各區之變化,恰好可以成為探討「正念」運作機制的另一種知識。

Britta & Sara (2011) 的整合工作,是依據自我調控(self-regulation)的理論框架,其中將「正念」的組件分成四大範疇:注意力的調控、身體覺知、情緒調節(重新評估、消失、再鞏固)及自我面向的改變。

以上是西方學者們十來年的耕耘,可說是仍然處於眾說紛紜的局面;然而,在這錯綜複雜的探討中,我們何不尋根探源,回到「正念」的源頭,看是否能提供任何解開以上謎團的線索。「正念」源於佛經,是鐵一般的事實!現時不管把它殖入任何領域或何種心理效果的實驗中,其主要使用之技巧:掃描全身、觀察呼吸、正念步行、正念進食等等,均源自佛經之記載;「洋正念」鼻祖喬博士亦清楚表明他的禪修老師也是來自佛教傳統的。

何以甚少西方專家重新進入佛經世界尋找更具體的「正念」定義與框架?是認為佛經乃信仰產物?與科研背道而馳?還是認為佛經已發展成離世的高深哲學?近代西方亦有不少知名的佛教學者,何以他們之間並不見有頻密之交流與相關著作之面世?近代盛行的文獻學,又何以少在這「正念」重新中亮相呢?更令人費解的是,雖然正念學術文章如雨後春筍,大部分專家只顧均埋首如何應用,但鮮有人開發新的正念操作方法,為何?是自身實踐正念的經驗不足,故只能按佛經原本所提出的技巧,人云亦云似的掃描全身、觀察呼吸、正念步行、正念進食等等?

其中原因或許值得留意及探討,卻非本研究之核心所在,但這裏提出一件有趣的事。在以上筆者所引述的專家們合力撰寫的論文中,卻發現專家們對佛經的認知頗為有限或並非嚴謹處理,例如竟然在參考文獻中,引用最關鍵的正念定義之典籍時,將「比丘」視之為名字而列出。「比丘」的意思是指出家修行人,這是初階佛學班的內容,專家們卻忽略此一點。又譬如「覺明法師」, 「法師」被視為名字,「覺明」被視為姓氏。如英語來說,就變成:“Professor (2003),Teacher (2005),Lecturer (2011)” 或許,只能報以一笑?(見下圖,摘自Britta & Sara (2011), p.552.)

既然缺乏西方「正念」學者從源頭去尋找「框架」答案,如今就讓筆者與各位一同歸根尋源,打開封塵已久之佛經墓穴,看是否能為現代「正念」框架的研探中,提供不為人知的線索。

現在此提出四大研究的課題:

1. 鞏固「正念」的定義——在千萬人引用的定義中,「當下」的範圍到底是甚麼?

2. 尋找「正念」的教學框架——在龐大的佛經中,探取最關鍵的記載與概念,看是否能建立易解易明的「正念」框架?

3. 新的框架有何學術貢獻?——所提出的框架,在學術是否有價值,特別是是否能被科學驗證?可被儀器量度?

4. 新的框架如何應用?——此框架應用層面如何?是否如傳統佛經所記載,賢聖大德方可問津?

 

(待續)

作者 - 陳偉賢
香港大學哲學博士,電子工程榮譽學士。曾任高頻通訊工程師,後從事教學及研究,教學與教禪已有20多年;研究屬跨學科領域:教育學與正念禪修。現任碩士課程導師,教授正念禪修、思考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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