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覺專稿

禪修中的心理機制建設──明海法師與你「無門關夜話」(二十四)

文:明海法師    圖:柏林禪寺| 2019-08-04

續上期

我們在禪坐的時候,特別是密集的禪坐,像禪七這樣的修行中,是需要心理機制的。我所說的心理機制,就仿佛我們每個人在小時候面對父母或師長的管教。我們修行,自己既是父母師長,又是被管教的調皮的小孩,所以心的自我教育、自我調整有一個過程,就是《淨行品》裏講的,要「善用其心」。我們以自己的心反過來調伏粗猛的身心,這需要一個過程。

在這個過程中,有一些作意是必須的,特別對初學坐禪的人來說。剛剛上座、盤好腿以後,最好念三遍三皈依,心裏默念「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然後發願,「我為一切眾生的安樂修行禪坐」,然後再跏趺坐,坐好,進入禪修。老參如果用參話頭的方法,功夫已經成片,心念已經純一,那就沒有必要了。對於初學的人,需要提起正念(三皈依和發願)之後進入禪坐。

在禪坐的過程中,我們會出現很多身心的反應、現象,這些身心的反應、現象出現的時候,還要用這個心來不斷地做調整。這裏面有幾個作意是必須要知道的。第一個重要的心理機制就是正念,第二個就是正知。正念和正知有點差異,正念是指心安住,緣在它要緣的對象上。比如我們要修數息觀,就緣在數字和呼吸進出的那個觸點上;如果是參話頭,心緣在話頭上,緣在疑情上;念佛號的人,心中佛號念念相續,這都是正念。正知是甚麼呢?正知是對正念乃至整個身心狀態的覺察。正念相當於一個倉庫裏放的財寶,正知相當於在倉庫門口守護財寶的警衛,倉庫裏面放的是財寶,警衛員在門口守護著。

這兩種心理機制在我們修行中是不可少的。妨害正念有掉舉,就是心本來緣在一個對象上,結果丟了、斷了。妨害正念的另一個敵人就是昏沉,因為吃飯太多,或者身體疲憊,出現昏沉,心本來緣在佛號、呼吸或者其他的對象上,現在不清晰、暗昧,乃至於完全墮入昏昧之中。正知是甚麼呢?正知是自己對目前狀態保持的覺察,知道自己現在在甚麼狀態。正知裏頭一定有正念,但是有正念未必有正知。打個比方,有個人念佛,念到一心不亂,念念相續,乃至於得到念佛三昧。心一心不亂,完全專注在佛號上,身心輕安,但是未必知道自己現在是甚麼狀態,未必對他現在的狀態保持覺察,所以完整的正知要有一個前行,就是對佛法的修行理路有相當好的聞思做基礎,依照聞思和瞭解,對自己目前身心的狀態保持覺察,知道我現在有甚麼,沒有甚麼。這有一個甚麼好處呢?知道有甚麼,已有的善法讓它增長,已有的惡法慢慢地對治,未生的惡法防備它生出來,所以正知是必要的。這是兩個心理機制。

下面介紹一個重要的心理機制。我們不管用甚麼方法坐禪,一定要有欲。佛學裏的「欲」是一個中性詞。貪欲屬於染汙欲,要戒掉。還有善法欲,就是以佛法為對象,想求善法、修善法的興趣,所以欲基本含義就是興趣。不知道大家有沒有觀察一下自己?我學佛以後,曾經觀察過自己,有一段時間,我觀察到,我拿一本喜歡的世間小說,看兩三個小時覺得很快,拿一本佛經看一兩個小時覺得時間很長。這是怎麼回事呢?我思維了,這說明我看佛經的欲(興趣),不如看喜歡的小說的欲強大。我看喜歡看的小說、興趣強大的時候,很專注;看佛經的時候,興趣不夠強大,所以覺得慢。世間法講,興趣是最好的老師,就是欲是最好的老師。

我們在坐禪的時候,一定要對自己所修的法門生起欲,對自己坐禪這件事生起強烈的欲,要這樣作意。用正知覺察自己有點疲軟,有點興趣喪失、信心疲勞,這個時候要用各種善巧作意來增長欲、增長興趣。增長我們修行的欲的作意很多。以數息觀來說,打坐中間專注力不夠強,有點疲勞,不想幹了,這種感覺有點像牛拉車,拉了一段時間以後,不想再走了,磨蹭,心也會這樣。在沒有得到法樂、沒有得到輕安、心沒有寧靜專注之前,它就是想溜號。這個時候要通過一種作意來生起欲。

以數息來說,應該怎麼作意呢?我曾經對很多事情都發生過興趣,我曾經對好吃的、好看的衣服那麼有興趣,樂此不疲,我曾經對網路樂此不疲,我曾經對手機各種功能研究得很用心——我曾經對很多東西都仔細研究,但是,我有沒有研究過自己的生命?我自己生命狀態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每天每時每刻每一刹那,沒有停止過發生的事情就是呼吸的進出!我從生下來到現在,從來都沒有研究過呼吸。我研究過那麼多外面的東西,我追逐過那麼多外面的五欲六塵,但是,我沒有關注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這件事——呼吸,因為呼吸一旦停下來就死了。沒有呼吸的人只有幾種:母親肚子裏的胎兒沒有呼吸,潛在水底下的人沒有呼吸,死了的人沒有呼吸,入無想定的人沒有呼吸,入滅盡定的人沒有呼吸,進入四禪的人沒有呼吸,生到色界天的天人沒有呼吸。現在我不屬於這幾種情況,我的呼吸一刻也沒有停下來過,我有沒有研究過它呢?當你這樣想的時候,你的注意力就會更加自覺自願專注在呼吸上面。因為你生起了興趣:哎呀!現在我要研究一下我的呼吸了,這就是欲。這是發自內心的、對自己的呼吸有研究的興趣,因為自己的呼吸別人是研究不了的。若有一個別人能研究,那也可以,但是不可能。自己呼吸究竟是怎麼回事?自己的呼吸跟身體是怎麼一個關聯?自己的呼吸跟心念是怎麼一個關聯?只有自己去研究,去發現!

我們現在以安般念作為禪修的法門,就是要專注在呼吸上,要研究它。研究它可能會有很多的發現,這個發現可能在書上看不到,別人不能跟你講,因為自己的發現是第一手資料,這第一手資料只有在禪坐之中才有可能得到。當你這樣作意的時候,心力就生起來了。

在禪堂念佛的同修,你在心裏默念,也要有相應的激發自己修這個法門的興趣的作意。這個作意就很豐富:阿彌陀佛四十八願,至心稱念彌陀聖號,一定能夠得到阿彌陀佛的加持,此生命終能夠正念往生。阿彌陀佛是菩提心的化身,是無量光明。我現在稱念他的佛號,等於是在給他打電話,我在這邊撥號碼,阿彌陀佛一定會聽到回應。《大勢至菩薩念佛圓通章》裏講 「如母憶子」──母親一直是在想兒子,只是兒子不回頭。現在我回頭,我想母親,自然會感應道交。你這樣作意,再念阿彌陀佛,那你的欲就起來了,你就會克服身心的疲憊、興趣的疲勞。

參話頭也有相應的作意。當你不能專注,當你的正念提不起來,也要有這樣的作意來讓自己生起欲、生起興趣。所以激發自己對所修法門的欲,這個機制是非常重要、不可缺少的,這也是一種警策。

下面說自我警策的心理機制。自我警策的作意,是我們在修行路上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用,是每天都要用的。我們出家人上晚課,有一個偈子,「是日已過,命亦隨減,如少水魚,斯有何樂。大眾!當勤精進,如救頭燃。但念無常,慎勿放逸」,這就是警策偈。我們在修行中遇到困難,想打退堂鼓,也要不斷地自我警策。

隨著禪七進行,可能有的同參腿很痛,身體有不適,這時你要用警策這一心理機制來激勵自己。這個時候,你是你的老師,也是你的學生。怎麼警策呀?我現在得到人身很不容易,遇到三寶更不容易,現在遇到這樣一個道場,能來打禪七,不容易中的不容易,這裏面有多重不容易。如果我現在不能忍受這點苦,不就把所有這些不容易得到的良機都喪失了嗎?還有,我曾經在吃喝玩樂上花費大量的時間,為了謀生忍耐很多痛苦,或者是來自於氣候,冬冷夏熱的痛苦,或者是來自於被責駡的痛苦,或者是來自於為生計奔波的痛苦……我們這個世間,一路過來有很多的苦,生有生的苦,老有老的苦……現在我為了修行,為了離苦,要忍耐腿痛,忍耐腰酸,這算甚麼呢?這點苦算不了甚麼。我在修行佛法以前,所有這些苦──為生計奔波,為了自己的名和利而受的苦──都不能了結苦,反而只能讓苦更加增長。現在為了修行打坐受的這點苦,它會幫我們了斷所有輪回之苦。當這些苦了斷的時候,智慧的快樂、解脫的快樂、禪悅法喜的快樂會呈現出來。所以,現在我在這裏打坐太值得了,不僅值得,還要為自己感到高興:哎呀,我真幸福,我還有機會能受這種修行打坐的苦──你要這樣警策自己、激勵自己。這樣激勵以後,你的心力會增強,面對修行中的困難會更有信心。

這種自我警策機制不僅在禪堂中,在日常生活中、在每天的工作生活中也需要用。這就是「八正道」講的正思維,取甚麼,舍甚麼。有正確的取捨,在修行的道路上按正確的方向前進,不會停也不會偏離。大家要知道,在修行路上,讓我們停下來的緣太多了!讓我們偏離方向的緣太多了!讓我們往後退的緣太多了!如果你沒有自我警策的心理習慣,沒有自我警策的能力,不知不覺之間,善法越來越少,懈怠越來越多,離修行就越來越遠,所以每天要自我警策。

(待續)

作者 - 明海法師
一九六八年生,俗姓肖,湖北潛江人,一九九一年畢業於北京大學哲學系。

一九八九年開始留心佛學,一九九○年於北京廣濟寺結識禪宗巨匠淨慧上人,從此歸心佛門。一九九二年九月,於河北省趙縣柏林禪寺淨慧上人座下披剃出家,一九九三年於洛陽白馬寺受具足戒。二○○○年於淨慧上人座下得臨濟宗第四十五代法脈傳承,二○○五年得曹洞宗第四十九代法脈傳承。

現任柏林禪寺住持。多年來參與柏林禪寺的興復工作及生活禪的弘揚。著作《禪心三無》簡體版(三聯)及繁體版(天地圖書)分別於二○一○年及二○一七年在中國內地與香港出版,其佛學與禪修開示亦散見於佛學網頁及報章期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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