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覺專稿

空性要是超越語言,我們又怎能用語言談論它?聽邵頌雄教授「《中論》第廿四品」講座後有感

文:麥農 | 2019-10-01
圖:Pixabay圖:Pixabay

邵頌雄教授於「從龍樹《中論》第二十四品深入瞭解大乘空觀」的講座中指出,近代的中國佛教將「緣起無自性空」概念化,結果招致錯解「三是偈」及「二諦」的後遺症。本文旨不在檢驗這種觀點是否合理,而是想從理性思考的層面討論,究竟概念化的「緣起無自性空」是否為一種錯誤的空觀。文章中的討論會運用幾個知識論概念,因此我們就從這些概念談起。

知識的三種類型

在日常語言中,「知道」一詞有不同意含。哲學家依據它的意含,將知識劃分成三類型:命題知識(propositional knowledge)、親知知識(acquaintance knowledge)、能力知識(“how to” knowledge)。

命題知識大抵來說,是關於事實陳述。譬如說,

1)、陳大文知道天空是藍色的。

例子中,陳大文所知道的內容是——「天空是藍色的」。由於這內容(命題)與事實相符,所以稱為「真命題」。相反,若與事實不符的命題,則為「假命題」。

命題與句子不同。譬如說,彼得與陳大文都相信天空是藍色的。由於彼得只懂英文,在表達上,他只能說「The sky is blue」;而陳大文只懂中文,故以「天空是藍色的」來表達。雖然「The sky is blue」與「天空是藍色的」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句子,但是它們所表達的命題卻是一模一樣的。簡而言之,不同的句子,可以有相同的命題。

親知知識,是一種經由直接、親身經驗而獲得的知識,譬如說,

2)、陳大文知道弘法精舍在荃灣青山公路九咪半。

陳大文擁有這個知識,是因為他曾經去過弘法精舍,於是他知道青山公路九咪半有間弘法精舍。就這情況來說,陳大文奠基於自己的親身經驗,構成了他對弘法精舍的親知知識。

「親知知識」是有別於「命題知識」的。例子2)亦可理解成,陳大文只具備許多弘法精舍的命題知識,包括它的歷史、地理位置、建築特色等等,但卻不具有弘法精舍的親知知識,事實上他從來沒去過弘法精舍,其對精舍的了解,完全來自《佛門網》的介紹。就這個層面來看,我們可以說,對某事物擁有命題知識,不必然就對它具備親知知識。

最後是「能力知識」。在日常語言中,我們通常會將之表達成——「我知道如何做某樣事情」或「我會做某樣事情」。一般來說,這類知識必定涉及能力。也就是說,當某人知道如何去做某事,表示他有能力去做那樣事情。譬如說,

3)、陳大文知道如何煮羅漢齋。

這句話蘊含,

4)、陳大文有能力煮羅漢齋。

能力知識的另一種解讀是:「知道如何做」並不表示「有能力去做」。假設陳大文是個美食家,他具備豐富的烹飪知識,既懂得食材配搭,又能掌握烹調程序,以及醬料調製等等。雖然如此,但其實陳大文不懂烹飪,他只能「陳述」如何烹製食物。從這個角度去理解,就算他知道如何煮羅漢齋,並不表示他有能力煮得出來。所以,句子3)裏的「知道如何」,僅僅只是命題知識。

我們從上面的分析得知:「知道如何做」某件事情,不必然表示「有能力去做」那件事情;同時,對某事物具備命題知識,不必然就對它擁有親知知識。

圖:Pixabay圖:Pixabay

區分知識類型,有助修習佛法

我們區分了命題、親知、能力知識之間的差異,這有助我們修學佛法。在聽聞佛法時,我們較為關注的通常是「命題知識」——講者所講的內容是否合符佛法。以閱讀《成佛之道》一書為例,在閱讀本書時,我們想要知道的,是作者提供的法門,能否導歸於究竟無上的佛果。如果那些途徑能讓大家趨向佛地,那麼我們說這是成佛之道;否則,我們便說它與成佛無關。

我們在探究書中內容,能否趣入佛道時,其實我們在追問的是,作者的敘述是否合乎經典。如果與經典內容相符的話,便稱為「真命題」;要是不合符的話,則視為「假命題」。探討命題的真、假,正是「命題知識」所關切的。這便是為甚麼說,在聽聞佛法時,我們較為關心「命題知識」。至於,作者或講者是否已經成佛的「親知知識」,以及他有沒有能力成佛的「能力知識」,則並不是我們在聽聞時所關注的。

同樣地,在聽說法者弘法時,聽眾大概不會在意講者是否證入了空性,或者他有沒有能力體悟性空。相信大家關心的是,他所講的法是否符合佛法思想。換言之,我們關注的僅限於命題知識的範圍。除非說法者自己宣稱已證入空性,否則我們都應當將他所表述的內容,歸屬於命題知識,而不是能力知識,乃至親知知識。這樣做起碼有兩樣好處:一、能夠客觀檢驗及判別講座內容的真假;二、可避免自己陷入思考盲點。

綜合以上的分析,在聽聞佛法時,較合理的做法是,將講座內容歸屬於命題知識;同時,我們知道,具備某樣事物的命題知識,不必然對它擁有親知知識;亦不必然表示有能力做那些事情。在釐清這三類知識的差異後,當有人在談論「緣起即性空」時,我們便不會一廂情願地以為,這是他的經驗之談;也不會覺得他已通達性空慧;更不會因他未證入空性,而否定他的言論。

教授所批判的空觀

一般來說,「空」被理解成一切事物由各種因緣、條件契合而成,本身並無獨存的自性(本質),乃緣聚而生,緣散而滅。簡而言之,一切法緣起無自性,無自性故空。然而,邵頌雄教授在講座指出[1],這是近代中國佛教對「空性」的錯誤理解。這種錯解的成因是,錯解者將「空性等同無自性,而無自性等同緣起」。

邵教授其實無意抹煞「緣起」與「性空」的關係,只是他認為「緣起性空」一旦被概念化,變成一種方程式,便會衍生出問題。畢竟「空性」是經驗界的,非概念所有涵含,故不能單靠概念上的分析來瞭解。以意念分析事物的構造條件而得的「空」,是錯誤的空觀。它只是一種概念遊戲、標籤,無助分析者提昇身心,乃至通達性空慧,反而會使我們產生無止境的欲求。總之,錯解的空觀與佛家所講的「空性」背道而馳。這說明雖然甚為清楚,但卻存在些少問題,我們不妨稍作分析。

概念的掌握,是了解「空」的先決條件

邵頌雄教授批評,空觀錯解者把「空性等同無自性,無自性等同緣起」,將「緣起」與「空性」當作同一東西,乃是幾個名詞不斷返來兜去的概念遊戲。這種經由意念上解構事物的組成條件,就以為可見其「空性」,便能無執,是一廂情願的想法。其實,這類型的批判是毫無意義的,因為論述「空性」的內容,只是一種命題知識,未必蘊含親知知識或能力知識,不過教授卻混淆此三種知識。本文將引述第廿四品的第七、十八、十九頌作理據,來論證這種想法。

「緣起無自性」是第十八頌所許可的。第十八頌的前兩句「眾因緣生法,我說即是空」,意思是說:眾因緣和合而生的事物,「我」佛說它就是空的[2]。第十九頌進一步說:任何一樣事物,都因緣而生的,無不是空無自性的,所以一切事物都是空的。如偈頌說:「未曾有一法,不從因緣生,是故一切法,無不是空者。」結合這兩頌,我們得出以下兩個命題:

5)、緣起的即是空。

6)、空就是無自性。

句子5)和6)雖然是不同的句子,但卻表達同一命題——眾緣和合而生的事物,即無自性,無自性故空。單從句子5)及6),我們甚至能推論出:7)緣起即無自性。這些知識的獲得,純粹是從「空」的定義(命題知識)作分析,毋須涉及親知、能力知識。也就是說,陳大文知道緣起即空;並且知道空無自性,是不需要關聯到他的個人經驗,或會否因此而證入空性。

邵教授或許反對這樣說法,他認為這只是一種返來兜去的概念遊戲,若以此可見「空性」,便能無執,是一廂情願的想法。「空性」終究是經驗上的體會,非語言概念所能涵蓋。然而,事實卻不然,以下將引述第七頌來解釋。

「空」有三個面向:空(emptiness itself)、空用(the point of teaching emptiness)、空義(the meaning of emptiness)。頌文曰:「汝今實不能,知空空因緣,及知於空義,是故自生惱。」順帶一提,邵教授認為,譯者翻譯此頌,譯得不夠完整,沒有把它的神髓呈現出來,不過如果我們細心去閱讀偈頌,不難發現譯者已顯然指出:空、空因緣、空義。

簡單而言,空,指的是空相,即空本身;是離戲論、執著,而證入諸法本來寂滅性的狀態。空因緣,是指為甚麼要講「空」,佛陀講「空」的目的,乃希望眾生滅除一切戲論。至於空的意義,是空無自性,自性不可得,所以名為「空」。透過這三方面,我們可了解「空性」。不過,這種了解僅是字面上的意義。

有人認為「空」是非語言概念所能涵蓋。然而,主張這種論調的人,卻忽略了他們正使用語言、概念去談論「空」。其實,「空性」之所以不能談論,不是它的相、它的目的、它的意義,而是證悟空性時的質感(qualia)。我們再以羅漢齋為例,無論是羅漢齋的樣子、煮羅漢齋的目的、甚麼是羅漢齋都可以描述,唯一不能言談的是當我們在吃羅漢齋時的質感。

邵頌雄教授的空觀,是接近清辨論師的自續派。在中觀體系中,自續派僅是其中一種理解龍樹菩薩思想的學派。這學派能否如實地解釋菩薩的思想,終究是存有爭議。不過,列舉這些爭議並非本文的目的。下一篇關於「中論」的文章,將報道明珠佛學社社長劉錦華老師,如何從另一角度談「空」。

 

延伸閱讀

近代中國佛教流行的空觀:記邵頌雄教授講述龍樹《中論》第廿四品

 

既是萬法皆空,我們又如何把捉:一篇易讀的般若中觀引論

 

參考資料

印順導師(1992):《中觀論頌講記》。正聞出版社。

邵頌雄(2018):〈佛家的斷證二事〉。

Lemos, Noah (2007). “Three senses of ‘knows’,”  An Introduction to the Theory of Knowle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5.

 


[1] 本文只簡述邵教授於講座中的論證,讀者如想瞭解全個論證過程,可參考〈近代中國佛教流行的空觀:記邵頌雄教授講述龍樹《中論》第廿四品〉。

[2] 這偈頌中的「我」,有學者使用「我們」,不過此處乃沿用印順法師的用法「我佛」。

分類 :
作者 :
評論 :
    回覆 :
    姓名 : *
    內容 : *
    驗證碼 : *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