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覺專稿

萬象影現中,一輪本無照——唐代詩僧寒山子(下)

文:葉德平 | 2020-03-12
(圖:網上圖片)(圖:網上圖片)

上一期提及寒山的生平至今仍是莫衷一是,但是有關他是「隱士」、「僧人」的推測應該是「雖不中亦不遠矣」。這一期,筆者將帶領大家從「人物」到「作品」,深入品讀寒山的詩歌。  

甚麼是禪詩? 

坊間一般會把寒山詩定義為「禪詩」,然而甚麼是「禪詩」呢?這似乎還沒有一個統一的定義。例如周裕諧、吳言生和杜松柏會把僧人和俗世文士的作品都統稱為「禪詩」(見周裕鍇:《中國禪宗與詩歌》、吳言生:《經典禪詩》、杜松柏:《中國禪詩析賞法》);方廣錩、王洪所編《中國禪詩鑑賞辭典》則有一點不同,他們在編選禪詩時,則偏重於詩歌內容是否有關佛理禪思,而不是作者的身份,這一點可以在該書之〈凡例〉可見:「所選篇目,首先應是含有佛理禪思意味的詩;其次,一般應具有較高的藝術水準。」 

當然,用二分法的概念去看,可以說是「非僧即俗,非俗即僧」,然而這分類過於籠統。綜合以上的說法,所謂「禪詩」,也即是《中國禪詩鑑賞辭典》的編選原則──既要含有「佛理禪思意味」,又要有「較高的藝術水準」。然而,僧人與俗世文士的禪詩是否應該一樣呢?答案是否定的。 


甚麼是僧詩? 

僧詩,即業為僧尼者之作品。它是作為僧人說禪與參禪的工具而存在著,故此它的主題、內容自然離不開僧人所屬之宗門思想,也斷不會與其宗門理論相違背。簡而言之,就是傳道、說教。其上者,既能把佛理禪語與詩歌藝術巧妙的融合在一起,又可兼顧禪理與詩趣。不過,有一點必須注意,僧詩不一定就是禪詩。因為出於傳教弘法的需要,有些僧詩的意象局限於佛教意象,於是顯得生澀而欠缺韻味。其下者,甚至是缺乏詩意,流於枯燥抽象的術語堆砌。如此一來,這種文本連「詩」都說不上,又怎能稱之為「禪詩」? 

相反,俗世文人寫作的禪詩,並沒有傳道的必要,縱使他們自身篤信佛禪,但他們卻沒有像業為僧尼者般負有天然的傳道責任。他們的禪詩,大都是藉禪理提昇詩歌藝術層次之作,又或者反映他們修行悟道的生活的詩。這些詩歌意境空澄靜寂,又淡泊出世。總的來說,詩與禪在最高層次的領域是可以互相補足的,此恰如元好問所說:「詩為禪客添花錦,禪是詩家切玉刀」。 

固然,要分類禪詩並不容易,但從學理上來說,可以聚焦在兩個維度:一是創作主體,一是內容功能。關於禪詩的分類,是一個大課題,這可以留待筆者日後的文章再專題論述,今日先在此打住。 


寒山詩是僧詩? 

這又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因為寒山的身分本來就是「不可考」。不過,就他現存的詩歌來說,寒山詩比較少有直接言說宗門的理論,或者用作開悟、示法的內容,所以可以說是偏向是「非僧詩」的類型。下面是兩首寒山名詩: 


〈世間何事最堪嗟〉 

世間何事最堪嗟,盡是三途造罪楂。 

不學白雲岩下客,一條寒衲是生涯。 

秋到任他林落葉,春來從你樹開花。 

三界橫眠無一事,明月清風是我家。 


〈雲山疊疊連天碧〉 

雲山疊疊連天碧,路僻林深無客游。 

遠望孤蟾明皎皎,近聞群鳥語啾啾。 

老夫獨坐棲青嶂,少室閒居任白頭。 

可嘆往年與今日,無心還似水東流。 


有別於一般「僧詩」的大量使用佛禪語彙,寒山這兩首詩,除了個別的語彙,基本都是日常生活用語,而且用字遣詞都比較樸素。 
 

〈世間何事最堪嗟〉 

在〈世間何事最堪嗟〉的開首,寒山即用一個問題引發思考──他問世間有甚麼事最讓人嗟嘆?一般人可能會想到生活,想到命運,但是寒山認為「最堪嗟」就是世人不自覺地打造著「三途造罪楂」。 

「楂」是小木筏的意思,而「三途」則是佛禪用語,它指的是火途(地獄道)、血途(畜生道)、刀途(餓鬼道)。世人每日營營役役的過活,為的就是建設美好的將來。然而,我們在追求的過程中,卻不自知地墜入迷途之中;有人為利慾所蔽,有人為色慾所迷。既然如此,我們還不趕快「放下」?還要繼續構建這「罪業小舟」? 

「執念」是引領自己渡向「三途」的小木筏,唯有學「岩下客」放下──秋來落葉、春來開花,心中沒有不必要的牽掛,就可以自在地過生活。如此胸懷坦蕩,自然可以橫眼於欲界、色界、無色界等「三界」,席天幕地,以「明月清風」為「吾家」。 

〈雲山疊疊連天碧〉 

此詩開首就以「雲」與「山」的重疊交錯,描畫了一幅「山窮水盡疑無路」的畫面。「路僻林深」,遊客自然鮮至,就當是有,他們也難以走渡。第二聯寫「孤蟾」、「群鳥」,以一遠一近的景物相互對比。「孤蟾」,是月亮的別稱;傳說月宮中有蟾蜍,故詩人又以蟾蜍借代月亮。這種遣詞用字,除了是因為平仄需要外,也顯得寒山用字的微妙。本詩首、頷二聯,看似簡單,實際上意義卻有雙重。表面上,這是在寫實景,寫詩人在山道行走的觀察。不過,如此解讀,本詩的水平就提不上來。但是,如果能深入去看,這兩聯確是別有一番滋味。 

同為唐代詩人王維有兩句詩「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終南別業〉),意境正好與本詩前半部分有異曲同工之妙。而再細心思想,原來寒山更運用了月亮和群鳥這「一遠一近」、「一孤一眾」的意境,說明修道時的心境變化──修道之時,難免受到周遭不同聲音的影響,有的是動聽的,但更多是聒噪的,於是我們會對佛法、對自己產生懷疑,也難免會心情煩躁。然而,只要我們抱持精進、勇猛的心,堅守下去,走著走著,就一定可以走到光明之處。還有一點要注意,寒山寫月亮時,刻意選用了「孤」作為定語修飾月亮,顯然是別有心思的。他要表達的是修道過程的孤獨感──唯有心無外物所礙,修道者才能觀照自身;唯有觀照自身,才能走到「本家」。 

其實,從一般詩歌審美觀而言,本詩寫到這裡就中斷,似乎在其意境更為美麗。可是,寒山還繼續寫了「老夫獨坐棲青嶂,少室閒居任白頭。可嘆往年與今日,無心還似水東流」四句。這又為甚麼?顯然,這是他身分的使然。作為「半披袈裟半帶書」的寒山,心裏或多或少會以「傳道」為責任,同時他又恐怕世人不明白他的隱喻,於是他加入了這四句,盡可能把佛理點明。而這四句正與〈世間何事最堪嗟〉的主題相近,筆者也不贅言了。 

作者 - 葉德平
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學士、碩士,北京師範大學文學博士,博士論文為《釋守卓及其詩歌研究》,專研宋代詩與禪。現職大學講師,業餘擔任香港歷史文化研究會副會長、香港鳳山寺宗教文化部部長等。文章除散見於《香港商報》、《文匯報》、《教協報》,以及國內外學術期刊外,近亦有專著《回緬歲月一甲子──坑口風物志》、《小學生古詩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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