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覺專稿

行深般若,常隨佛學:僧徹法師談東蓮覺苑保育

文:麥農    圖:麥農| 2018-09-22
與會的講者與主持人(由左至右)吳麗珍女士、呂素君小姐、苑長僧徹法師、馬雲龍先生、主持人吳志軒博士與會的講者與主持人(由左至右)吳麗珍女士、呂素君小姐、苑長僧徹法師、馬雲龍先生、主持人吳志軒博士

聳立於跑馬地山光道的東蓮覺苑,自1935年落成,至今已超過八十年。去年10月,東蓮覺苑獲列為法定古蹟,進一步確立了這座古色古香的佛教道場在香港歷史、建築、社會等方面的價值。事實上,保育工作在東蓮(為便行文,以下簡稱「東蓮」)還未列為法定古蹟前便已展開。苑長僧徹法師在本年度香港書展舉行的「行深般若.常隨佛學」座談會中,暢談東蓮的理念及精神,並揭示東蓮如何以智慧來貫穿保育的工作。

聽眾在等候座談會舉行聽眾在等候座談會舉行

東蓮的保育工程大致可分為硬件與軟件。硬件方面如它的建築,而軟件方面,如它的歷史文物及檔案。本文節錄該次座談內容,文章分為四部分:首先介紹苑長論述保育工作如何以智慧作先導。其次是記述工程部主管馬雲龍先生如何依據指引實踐建築保育;再講述檔案部主管呂素君小姐怎樣處理各種檔案;最後,分享文教部主管吳麗珍女士從歷史資料中發現感人的故事。

座談會主題的緣起 

何東爵士及其夫人張蓮覺居士,秉持著弘法興學的理念,創建了東蓮覺苑。基於這樣的理念,使得「東蓮覺苑與香港佛教、社會的發展息息相關,尤其對於當時佛教的發展影響甚深。」苑長僧徹法師表示,這種「息息相關」的關係及「影響力」,乃是源於「創辦人秉承著佛陀慈悲與智慧的精神」。

東蓮覺苑苑長僧徹法師在講述講題的緣起東蓮覺苑苑長僧徹法師在講述講題的緣起

從佛教的緣起觀來說,假如我們「想培養佛陀的慈悲與智慧,則必須先深入佛法」。然而「人身難得,佛法難聞」,要深入佛法也並非易事,因為它需要具備眾多的因緣。苑長剖析當中的關鍵,指出:「無論是個人的學佛因緣,或者是令佛教持續發展的因緣,都有賴大家的發心。」大眾的發心,能使佛法久住世間。而要令佛法久住,保育道場亦是一個重要的關鍵。

僧徹法師從佛教的觀點分析道:「『保育』其實可等同『維護』,保育道場就是維護道場。」對於維護道場一事,法師表示:「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亦不是一件單靠資源便能解決的事;維護道場需要有心人的用心。」除此之外,這還「牽涉到人與人之間的溝通」。有鑑於此,苑長於是回歸到佛法的智慧,並從經典之中找尋依據;而這種思路,正是這次座談會主題的緣起——「行深般若.常隨佛學」。

「行深般若.常隨佛學」傳遞的訊息

講題中的「『行深般若』是《心經》的經文,而『常隨佛學』則是普賢菩薩十大行願之一」。乍看之下,這兩句經文沒有甚麼關聯,然而當我們細心分析,卻不難發覺兩者的配搭所形成的微妙組合——理論與實踐的相輔相成。

法師們正全神貫注地聽苑長僧徹法師講解法師們正全神貫注地聽苑長僧徹法師講解

《心經》是六百卷《大般若經》的心要,為佛教徒所熟悉、重視、以及時常讀誦的經典。苑長寄望東蓮的「常住法師及工作人員,都能以這部經的精神,去推動保育的工作」。此經的精神涉及智慧,而要培養智慧,苑長表示:「必須要深入佛法;而若想深入佛法,則必須要聽聞、思惟佛法,並在實踐中學習。」所謂「實踐佛法」,無非是指「將我們所學到的佛法融入於工作、生活當中」,譬如說佛陀過去是怎麼修學的,是如何利益眾生的,我們就學習佛陀的言行教誨。這種「依據佛陀的教導而實踐佛法」的態度,正正就是「常隨佛學」的真實義。

根據以上的說明,我們不難見到「行深般若.常隨佛學」所傳達的觀念,就是學佛應該是理論與實踐相輔而成的。印順導師在《教制教典與教學》中表示理論與實踐的互成甚為重要,他指出:「理論與實踐的互成,才是完滿的佛學。」脫離理論的行持,或缺乏實踐的空談,都容易誤入歧途。

以「行深般若.常隨佛學」來貫穿保育工作

佛教除了強調理論與實踐並用之外,亦主張教義與生活必須結合。佛教的基本教義是「緣起性空」:一切事物在本質上都是由不同的條件、因素組合而成的;而這些條件及因素本身並沒有恆住不變的實體。這意味著,當促成這些事物存在的條件、因素一旦起了變化,那麼那些事物將隨之改變或瓦解,這便是所謂的「緣起即性空」。佛教所談的「空」,與生活(現象)是不能分割的,又或者說佛教在談「空」時,都是緊扣著生活(現象)的。換句話說,「空性」必須於生活中(現象界裏)體現,並且離開了生活(現象)也便沒有了「空性」。

果如法師正在處理網上直播果如法師正在處理網上直播

佛法與生活相緊扣,是僧徹苑長一再強調的。「我們須依附佛法,再透過佛法的精神,用心去『煉』習,才能夠增進我們的廣大心。」對這個「煉」字,苑長賦予了一番深刻的詮釋:「它是從『火』的偏旁,不是『糸』邊的『練』,因為生活中所包含的是順境與逆境。同樣,實踐佛法時,我們所面對的境界有好、有壞、有理想、有不理想、有合理、有不合理。」無論是好的或者是壞的,「兩者都能增上我們的心,最重要的是我們能守住自己的心,而這個『心』須與般若智慧相契合。」

回歸到保育,「我覺得整個保育工作要做到的是,透過明白佛法,了解當下的因緣,並借助現有的因緣。當下的因緣是甚麼,我們應該怎麼運用?而運用這個因緣會不會跟我們的原則相違背呢?這都必須在因地上專注的去鑽研。只有這樣,才能夠確定在過程中不會違反我們的原則。」當然,「在這過程中,我們會遇到許多問題,但如果我們能夠用一顆廣大的心去面對,最終一定會有成果的。」也許,這個成果不見得圓滿,但「無論是圓滿,或未圓滿,我們都應該讓這顆廣大心持續。」

最後,苑長表示:「跟大家分享的,只是是一個引子以讓大家去思考,在經典中講,我們要學習佛法,深入般若。學習了佛法,我們要怎麼樣運用,如何善巧地運用而不遺失佛法?以此深入在我們的工作、生活中,才是最重要的事。」

保育工程不是翻新工作:工程部主管馬雲龍先生談建築保育

作為一座香港佛教的重要道場,東蓮覺苑的建築設計,充分地展現了教學藝術:它的外觀像一艘在紅塵擺渡的般若船;從殿外看它是兩層,而殿內看卻是一層,這種設計蘊藏著深奧的佛理——在未體悟佛法前,我們會區分真俗二諦,一旦我們對佛法有所領悟,便能體會真俗不二,萬法一如。然而,經過八十多年的歲月洗禮,這座以折衷主義、中西合璧作為設計手法的建築物,亦示現了成住壞空的無常。

馬雲龍先生(Daniel)指出,早在三四年前東蓮覺苑的董事局便已經投放資源,聘請了保育專家研究如何保育東蓮;「兩年前,我們搭棚檢測石屎剝落的情況,並動用了相當的財力做圍網工作,這主要是保障路人的安全,不希望他們因石屎剝落而受到傷害」。這種「維護道場及大眾利益的」體現了「佛法中『自利利他』的精神」。

工程部主管馬雲龍先生(右二)講述建築保育的理念工程部主管馬雲龍先生(右二)講述建築保育的理念

要保育這座歷史悠久的建築物並非易事,誠如苑長所言:「要將現有的新材料與舊建築擺放在一起,而令兩種不同的東西揉合,並發揮優化效果,是需要智慧的。」畢竟,保育工程不等同一般的翻新工作——發現油漆脫落,便在脫落的地方油上一層新的漆油。對此,Daniel表示:「我們必須依據復修的原則和考量,如新與舊之間的關係。有時當舊物件出現破毀,而新材料我們亦未能找到,在沒有安全疑慮而必須即刻作出修補的情況下,我們最終的決定,可能是甚麼都不做,因為保育是要盡量保留它的舊貌。」

保育是需要依循保育手則的。Daniel表示:「我們的保育手則是『修舊如舊』。」以顏料為例,「我們會通過古蹟辦的協助,去化驗最先髹上去的是甚麼顏料,而那些顏料又是甚麼材質。我們透過實驗室的分析,主要是希望在重新修復時,盡量能夠與顏料的原始材質相吻合。」

「修舊如舊」雖然是保育的手則,但是「我們不會以這種方程式,去涵蓋所有的東西。」Daniel補充:「除了修舊如舊之外,我們還會找專家,重畫東蓮的平面圖、剖面圖、立面圖,因為東蓮像其他的古蹟一樣,已經遺失了原先的建築圖則。我們進行的這些工作,所做的資料將會交給檔案部作記錄,資料留給後人,可以成就他們往後改良的方法。」

最後,Daniel表示:「在保育的過程中,我所學習到的,如苑長所說的——一邊做一邊學習,這使得我們做事情更趨於圓滿,智慧增長。」他更坦言:「維護好道場不是那麼簡單的,我們需要許多的考量、討論、測試。我們之後會展開短期、中期、長期的保育工作。」

文物整理並非是古董收藏:檔案部呂素君談文物整理

東蓮覺苑的建築物保育固然重要,然而歷史資料的保育也同等重要。東蓮內藏有各種類型的文物、文獻、與佛教大德往來的信件、文稿、文獻、會議記錄、乃至帳目。因為透過這些資料,我們可以拼湊,乃至還原當時的香港佛教發展。不過,檔案部主管呂素君小姐(Vicky)表示:「很多資料都可能因為自然的損耗,或缺乏保養而損壞。董事會成員體察到這點,已於2016年,成立了檔案部去協助、負責保存、保育、復修這些資料。」

檔案部主管呂素君小姐講解檔案保育的依據檔案部主管呂素君小姐講解檔案保育的依據

然而,面對這八十多年龐大的歷史檔案資料,「要如何去整理呢?怎樣去鑑定、收藏、復修?繼而將東蓮覺苑的歷史建構出來呢?」Vicky表示,這些工作都必須緊扣「收集或記錄」的原則。她說:「在成立檔案部之前,我們已有長遠的考慮,希望在成立檔案部後會做些甚麼工作。」在這個「長遠的考慮」的基礎下,「我們訂立了原則、制度,所謂的『原則與制度』,便是甚麼東西我們需要收集,哪一些東西我們需要保留、保存?」她續說:「基於檔案的唯一性,如果空間及財力容許的話,我們都會盡量保留資料,將它存在東蓮。」相反,如果空間環境不許可的話,「我們就不可能收藏所有的資料,於是會銷毀一些東西。」

那麼,檔案的收集或記錄是依據甚麼準則來作取捨呢?簡單來說,它的篩選機制是甚麼?Vicky表示,這絕非是基於個人的喜惡而定的,而是「留下的資料必須要與東蓮覺苑的歷史相關」。除此之外,「我們亦響應苑長所講的『文物徵集』——呼籲大眾提供與東蓮覺苑有關的歷史資料。」

收集、記錄之後,「我們便會依據這些檔案資料,編纂東蓮的歷史,以及較為完整的年鑑;我們亦會將資料數碼化,建立『檔案管理系統』,然後存入『內聯網』的系統中。大家可以透過這個系統去搜尋,爬梳東蓮的歷史,這不單能令我們的同事加深對東蓮的認識,同時亦方便管理層於日後作管理決策時,起參考作用。」

用現代科技整合歷史文獻,「方便各界人士在東蓮覺苑,查相關的歷史資料。」這與「佛法講求的分享精神」是相契合的,正如苑長所講:「佛法沒分新舊,但時代就分新舊。我們要配合時代,在沒有違反、遺失佛法真義的前題下,推廣及發展佛教與東蓮的文化。」最後,Vicky表示,某位前輩的話語給她帶了啟示:「檔案只是一種載體,它無法開口去告訴人任何事,那麼我們如何善用這個載體,令其他人能夠看到一些人性化的故事,乃至一個時代的真象呢?」這正是檔案保存以後的後續工作,值得深思。

傳承與賡續:吳麗珍女士分享佛教雜誌《人海燈》的故事

「從前人的文獻或工作,我們看到了東蓮覺苑的故事。」檔案部主管吳麗珍女士(以下簡稱「吳麗珍」)說道。前人的故事之所以能被後人看見,全賴保育工作;而前人的故事若能得以流傳,則端賴後人的弘揚,正所謂「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從這意義來看,「檔案部與文教部的工作是息息相關的。」

文教組主管吳麗珍女士分享《人海燈》的故事文教組主管吳麗珍女士分享《人海燈》的故事

吳麗珍揀選《人海燈》與大眾分享的原因有二:書展期間所舉辦的活動「須要與書刊雜誌有關」,而「今年乃是《人海燈》創刊八十五週年」。從吳麗珍的分享中,我們不僅能知道前人如何營辦佛教刊物,而且能見到東蓮創辦人是怎樣熱心護持佛法。

據吳麗珍表示,《人海燈》在1932年已於《廈門日報》刊出。當時是以「以星期天副刊的形式,談的全都是佛法,主編或者寫手是芝峰法師。」但沒多久,因印刷公司及日報的主持意見不合,沒幾個月,《人海燈》便夭折了。[1]

後來《人海燈》在因緣際會下去到潮州的嶺東佛學院。芝峯法師在文章中透露,那是嶺東佛學院的主持寄塵法師,與於佛學院任教的通一法師,發心創辦一種半月刊,並沿用了「人海燈」的名稱,寄、通兩位法師寫信給芝峯法師說:「廈門的《人海燈》復活了!」

在嶺東佛學院復活的《人海燈》「是以半月刊發行的,也就是一個月出兩期。不過到大概於1934年,《人海燈》面臨兩個問題:較為切身的是『薄財』,意即沒有錢。他們雖然籌過款,但是收到的款項卻是廖廖可數,而這些捐款全部都是來自法師的。另外,就是嶺東佛學院遇到風潮。」這兩大問題逼使《人海燈》再次夭折。

吳麗珍女士(圖左)和Vicky(圖右)手上的是合訂本《人海燈》吳麗珍女士(圖左)和Vicky(圖右)手上的是合訂本《人海燈》

後來《人海燈》以一種殊勝的因緣,由潮州轉移香港。吳麗珍補充:「這與東蓮的靄亭老法師有莫大的關係。通一法師是靄亭老法師的學生,透過老法師的關係,他跟蓮覺居士見了面,談了些細節,《人海燈》旋即來到香港,並在東蓮內編輯、發行。」吳麗珍笑說:「我做事情時手腳慢,不知道他們做事情為甚麼會那麼快!」1935年6月,《人海燈》第十三期在東蓮發行。「回望歷史,同年5月東蓮覺苑才剛開幕。」由於人手短缺,所以再復刊的《人海燈》是以月刊的形式面世,當時人手只得兩人,「編輯是通一法師,打字、排版等則由潘淡白先生執行,所以我們不得不拜服前賢的厲害!」

1937年正值漫天硝煙,「通一法師要去南洋,不能再任編輯。他於是寫信給芝峯法師,請問他由誰來做這本書的褓母?」芝峯法師回信說:「如果你真的跑了會使《人海燈》夭折的話,那麼由我來繼承你的褓母的位置。」[2]不過芝峯法師卻表示,他不想南下來港,並說明他所遇到的困難——經費與稿源。通一法師回信說,稿源由原先的投稿人會繼續支持;而經濟則由蓮覺居士支付。所以,「這本雜誌就移上浙江編輯,在上海印刷,由東蓮覺苑出資,三地成就一本雜誌,不得不感嘆成就雜誌續辦的殊勝因緣。」可惜,後來因為戰亂,《人海燈》又再次夭折。

吳麗珍指出:「《人海燈》在佛學院開辦的第一期是1933年12月,從33年到現在剛好八十五年。」她感慨地說:「《人海燈》在1937年8月停刊,短短的四年,經歷過幾次改動,無論是地點、編輯人手,乃至發行地點,不過近十年來,就民國的雜誌來說,研究《人海燈》的學者卻不少,因為它的內容很特別,可能受『新文化思潮』的影響,它討論的包括:佛教建構、僧伽教育、佛教義理。用我們現時的語言去形容,這本雜誌內容是很『爆』的,『爆』的意思是它的言談大膽,可能會開罪人。」從這點去看,「我們可以理解他們是『愛之深,責之切』,就像太虛太師所講的,要建立人間佛教,就不能關起門來,做山林道場。」

最後,吳麗珍舉起手上的《人海燈》合訂本說:「現在我們苑藏的就有兩個合訂本,把雜誌合訂起來,讓它不散失,其實也是一種保育。」

座談會主持人吳志軒博士(右一)幽默的表達逗得大家開懷大笑座談會主持人吳志軒博士(右一)幽默的表達逗得大家開懷大笑
 

[1] 芝峯法師(1937),〈我個人對於本刊的希望〉,《人海燈》

[2] 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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