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覺專稿

論思念

文:心田 | 2014-10-08

心總是喜歡被佔據的,被思念佔據。

戀人被對戀人的想像佔據,母親被對子女的憂慮佔據,女兒被對亡父的哀悼佔據、粉絲被俊美偶像的音容笑靨所佔據,生意人被金錢得失佔據,好學生被分數佔據,老師被學生的進步佔據,作家被自己剛寫完或快要寫出來的作品佔據。此刻,中環旺角被佔據,人心被憤怒佔據,改革家被理想佔據。

心總要黏著一個思念的對象,喜歡被佔據。因為有時純然的覺察有點沉悶,所以心想編些戲來看看。痛苦也總比悶好。原本清明的心是平靜的、光明的。嗔怒痛苦是黑雲,偶爾遮蓋了光明,覺知它,便可看著它們離去。由貪欲主導的思念,卻是綺麗的彤雲,晚霞鋪天蓋地的紫紅,非常令人陶醉,留戀不去。

心要思念,因為害怕寂寞。

盧雲神父 (Henri Nouwen) 在“The Inner Voice of love: A Journey Through Anguish to Freedom”一書中提到要找到孤寂的源頭:

「每當你感到寂寞,你必需嘗試找到這感覺的源頭。你會傾向逃跑,或沉浸其中。當你逃避,寂寞不會消失,只不過是暫時強行把它擠進頭腦。若然沉了進去,寂寞的感覺會變得越來越強,就會滑進抑鬱裏頭。

不逃避寂寞,不捲入其中,而是找出它的源頭;這是一項屬靈的任務。這不容易。但當你一旦能認出在何處與寂寞認同,它對你的控制就會少一些。這種認知不在頭腦上,是心的工作。要和心在一起,必須無懼地探索心。」

內觀給予我很好的訓練,讓我有以下觀察。

思念是帶點享受性的自虐式舉動,過程包括回憶、懷念、失落、傷感、小小的嗔怒,也滲進內疚、對將來的企盼。然後挑選要回味的片段,再懷念、失落。久而久之,心習慣了思念,一不想某人,便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空洞,茫然若失。這是一種成癮行為。生活中總有各種形形式式的壓逼。啊!如果某人在我身邊便好了。當然他不可能在身邊。有距離,才有思念的空間,才可放肆地盡情地只挑選他種種的好來回味。盈懷的思念。

有人說這是戀愛的感覺,其實,是一連串的錯誤才真呢!戀愛不過是一個人怕悶怕寂寞,於是胡思亂想、意亂情迷,作出想像:有人在背後默默關注著、保護著我; 他用他可以的方式努力地盡力地愛著我,在等我終於見到他。電影《等一個人咖啡》,就是呈現這種集體幻想。自我在尋找可以寄托、被佔據的對象。思念某人的一種淒涼但甜蜜的心境,有某種自我虐待的樂趣。

慾望容許自己被迷倒。而慾望背後是無明,那是很難覺察的「大佬」。「痴」是「大佬」,指揮旗下的「貪」和「嗔」出動。非常難覺察「痴」,因為有正念時,它不復存在。但是,要正念連連綿密是很難操練到的,覺察到失了念回歸中心已很不錯,所以大部份時候只是覺知到被不知名的甚麼佔據了,回來,然後又失念。無明無處不在,時時刻刻也在,因為還有「我」的意識存在。這個「我」害怕被遺忘,怕被遺棄,怕被否定,所以拼了命去找認同、肯定,總是要黏著些甚麼,那麼似乎仍是在生存的狀態似的。

我是個典型的4號人格,非常浪漫,追求獨特。少女時曾苦苦思念某君5年,成為了心的習慣,以此認同自己的獨特。後來真的跟他戀愛,就得取消這份思念;一時間,自己似不再是自己。跟他結婚了,經過17年痛苦的婚姻,離婚了,重新有了一個可以思念他的空間。我知道這是習慣性的力量,幸而我有學習過正念覺察,知道思念的一連串過程。當心處在正確的架構中,思念只不過是被觀察的對象而已。心魔要出來玩玩,我也不抑壓,不操控,看這場思念會怎樣進行下去。

思念是如此巨大,一個普通的人是不能夠承載的。當時我不自知,原來這份思念是指向母親,渴望那份在子宮裏頭親得密不可分的連繫,不過一定得不到。又愛又怕真的得到愛,不習慣自己是被愛的,不敢相信對方愛自己。跟戀人的愛恨,不過是跟母親關係的重複,無意識的重複。再看真一點,這份對母親的思念,也不是一個平凡的女人可能承載的。思念的來源實不可考,可能來自家族的集體共業,不知多少年前某位家族的先輩有未了的心事,沉沉的思念由我這個後輩承繼了,是不自知的。而我搞錯了對象,以為是戀上某人了。說到底,只有真理本身才配得到這樣的渴想與思念。

少操練正念的日子,寂寞的次數較多。越有覺察,越專注於當下,就不那麼容易跟思念合作。但這個也不是可操控的,正念的強弱自有它的程式。我覺察到思念有時淡些,有時持續,視乎心想選擇那一個片段來重播,或選擇不播。聽一些引發思念的抒情音樂,聽夠了,它也就會過去了。口袋裏有聖賢的作品,思想偉大的修行人的勸勉,是很好的保護。盧雲神父繼續說:

「這是一項重要的探索,因為會帶領你辨認出你內在一些好的素質。痛苦的根源可能是根植在你最深的使命中。你會找到你的寂寞源自你奉召要活得完全似神。故此你的寂寞一定反映出你另一面獨特的恩賜。你一旦經驗過內心深處這個人生的真相,你就能發現寂寞不盡然是恐怖的,而是豐富的。原來看似痛苦的,真的痛。但即使痛苦,你會變得開闊了,會找到一條通往對神的愛有更深切認識的路。」

經過覺察的訓練,我不那麼怕痛苦,有時,更深的定力會藉著對痛的觀察而出現,然後訓練到心去到更自在的境地。痛,有時是很有趣的。我感謝痛的感覺,因為令我提起正念。

曾經跟一位一坐就可以坐一整天的好同修 Lisa在緬甸恰密禪修中心同一屋簷下各自靜修了8個月。回港照顧完突然患末期癌症的老父,照看著他離世之後,我又回到緬甸繼續修習。

我對Lisa說:「我很想念你啊!」

睿智的她回答:「那麼,你可有想念自己呢?」我吃吃地笑了。

Lisa已經死了。原來一個這麼精進的修行人,仍然可以死於抑鬱。生命中有太多因由是不能猜透的。Lisa,我想念你。

一堆四大思念另一堆地水火風。

一個功課如果學不識,會有相似的情境重複出現,直到你要學識為止。我慶幸我能稍稍看穿思念的把戲。

可是,此刻,我仍然捲入了對某人的思念中,覺察著一種甜蜜的折磨。

因為,我喜歡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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