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覺專稿

足球評論與文本滑動性

第202期明覺   文:陶國璋| 2010-07-14
無論你喜不喜歡看足球,都不能無視世界盃足球賽的話題性和影響力。無論你喜不喜歡看足球,都不能無視世界盃足球賽的話題性和影響力。

編按:世界盃足球賽剛落幕,大家仍然熱烈地討論著賽果和各球員的表現,還有球證誤判引起的極大爭議,能「準確」預測賽果的八爪魚保羅帶來的花邊新聞等,好不熱鬧;也有人提出因媒體的播映權而導致許多小市民沒法觀看比賽的社會公義問題,值得我們反思。無論你喜不喜歡看足球,都不能無視這世界性比賽的話題性和影響力。以下是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講師陶國璋博士的一篇舊文(2006),文中借足球比賽討論了所謂真相與詮釋的關係,提供了另一種談資。我們不時談及真相、因果,放之於生活時事,我們怎樣理解?而哲學家又怎樣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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唸哲學的人有時喜歡小題大做,從足球評論忽然想到真理性問題。看電視直播世界盃,評述員不斷講述球賽的進程,忽然疑問起來︰究竟評述員在客觀報道著球賽,還是他們滲入了主觀的見解,將球賽「合理化」?

這是哲學中的知識論問題:真理究竟是主觀的,還是客觀的?真理的定義可以很簡單,就是事情的實況,但是一場球賽的實況是甚麼?

當前鋒射入一球,慢鏡重播,評述員就會有條不紊地述說該入球的「來龍去脈」︰因為後防趕不及轉身,被前鋒衝前「食住」他的位置……而守門員站的位置又不妥當,偏右了一些,於是被前鋒巧妙射入奠定勝局的一球……。 

但問題就來了,評論員的描述等於實況嗎?

今屆第一場比賽我們仍然會記得,因為它是第一場的原故,結果是四比二,德國隊勝了哥斯達尼加。如果結果等於實況的話,真相的問題就簡單得多,但當我們將整場「球賽本身」看作一文本(text),而球賽評論員看作讀者,評述員在看球賽的時候,正如不同的讀者看同一本的小說,就要出現視點差異問題。

「球賽本身」與「詮釋」形成二元對立,即是說,二者不能互為化約:我們不可以將球賽之客觀存在等值於 評論員其主觀理解之所說。正如我看「紅樓夢」之理解不可能等值於曹雪芹作者的理解……。

理由在於:凡詮釋必會牽涉理解問題,而理解則屬於概念性之知識層次,必須經歷一番抽象活動,而賽事實況卻是當下的呈現,是具體層次。概念性思維的特質是抽象性。人類運用語言概念,將事情的實況抽出其專注點,然後集中形容之。所以概念詮釋總有隔離的作用,人用自己選取的觀點去分解事物,一方面獲得事物的屬性,同時卻隱沒了事情的完整性。

    比如球賽中,我們只專注於環繞足球的幾位球員的動作變化,而遺忘了其他大部分球員的活動。當射入一球,大家的焦點只集中於前鋒如何扭動的動作,用力勁射,守門員撲了空,以及入球後球員擁抱慶祝的場面……。難道其他球員的活動,跟此入球無關?

   所以每回入球後,評述員都能「清晰地」解釋入球的來龍去脈。球賽結束後,他們亦能一一說出球賽結果的理由,因為如此如此,所以德國隊勝了哥斯達尼加四比二。

  「因為……所以」是概念表述的程式,其特質是將複合而整全的事件分化,用簡單的因果湊合起來,使事情看起來合理化。不過此種合理總是片面的,不自覺遺漏了事件本身豐富的內容。試想一場九十分鐘 的球賽,內中發生了多少的變項?球員的跑動速度、球證的執法水準、球迷的聲浪、臨場的心理狀態,甚至當時的風向變數……根本不是語言所能完盡形容。

***

小時,沒有電視直播足球,只憑聽收音機的評述員報道足球,當時深信評述員正在描述著球賽的客觀進程;加上自己的想像,真的感覺到球員如何進攻、如何射門,守門員如何接住射球。但現在看著現場直播,評述員不斷講述賽事的變化,卻覺得評述跟實況之間有某種斷層。

現代的哲學及文學都喜歡談文本的滑動性,所謂文本的滑動性是指人的理解力受著個人的經歷所影響,因此同看一個文本或一事情,卻可以因人而異;其中一種極端的看法是:一千個人看《紅樓夢》,就有一千種的詮釋,文本的意義隨著讀者的或理解而滑動,沒有絕對不變的文本。

另一方面,現代西方文學有一種稱「片斷美學」的想法,認為人對世界事情的認識,永遠是片面的,存在的意含是重新被組合,我們只能不斷地重問著生命現象。用米蘭‧昆德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中的話來說,小說中的人物是「不像生活中的人,不是女人生出來的,他們誕生於一個情境,一個句子,一個隱喻」。簡單說來,小說中那些場景包含著一種基本的人類可能性,我們是依人性的可能性來理解事情的維度。

片斷美學對反於巴爾扎克式那種全景式景觀的構想,現實上,我們無法在回到事情中那些細部,只能靠事後的綜合連綴,將剛發生的事情重組成有時間順序和因果關係的整體。

我們試將這兩種觀點應用到足球比賽上,會發覺一些有趣現象。

依以上的觀點,我們首先要否定有一場所謂「球賽本身」的存在。即使我們在現場看球賽,只要經過個人的理解,球賽本身就已經轉化為詮釋活動。一般來說,我們只能通過電視直播來看球賽,而任何一場球賽,都受著電視鏡頭所導引,編導或攝影師總是以某一特定的角度來展示他們所看到的影象,這已經是一重詮釋,再加上評論員的評述,球賽不是詮釋的詮釋嗎?

於是我們疑問從電視所看到的影像,是球賽的真相嗎?

我們只知道球賽是一整合的全體,二十二名球員(甚至包括球證)在場中活動,構成非線性的耦合關係,任一活動好像關節般都可能與整體發生作用;某球員跑快了一步或跑慢一步;守門員被球迷的聲浪影響,分散了精神;風向將足球吹偏了些;球證看不見犯規動作……任何些微的變動,即有可能改寫了球賽的結果。

當前鋒射入一球,慢鏡重播,評述員卻能夠有條不紊地述說該入球的「來龍去脈」︰因為後防出現漏洞,被對方的前鋒射入奠定勝局的一球……。這一切一切都只不過是觀眾的想像力在綜合連綴,將剛發生的事情重組成有時間順序和因果關係的整體而已。

(本文原載於作者博客「哲學的追尋」http://hk.myblog.yahoo.com/taokc01/article?mid=37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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