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覺專稿

近代中國的梵文學習

文:吳國寧 | 2021-03-26
(圖:Pixabay)(圖:Pixabay)

「哈佛大學本有梵文、印度哲學及佛學一系,且有卓出之教授Lanman先生等,然眾多不知,中國留學生自俞大維君始探尋、發現,而往受學焉。其後陳寅恪與湯用彤繼之。」[1]吳宓於1919年之言對俞大維似有過譽,早於1890年日人高楠順次郎已經在英國牛津大學師從Müller學習梵文,歸日後1897在東京帝國大學創立梵文學講座。而1909年魯迅和周作人兄弟在日本留學期間亦已有學習梵文[2];然而吳宓一言點出了一個無容置疑的事實:中國人學習梵文之風在沉寂多年後,於20世紀初悄悄地再次吹起。

梵文屬上古印度語可以追溯至公元前2000年,盛行於公元前500年,延續至公元1000年開始式微,現代印度流通的語言主要是印地語、烏爾都語、孟加拉語等,今天印度梵文只是少量婆羅門教徒使用的宗教語言,可以說是一種正在消失的語言,它能獲得重生的契機來自1783年英人William Jones到印度任職殖民地裁判所法官。Jones是語言學先驅,深受到古印度文化的吸引,著手對梵文進行研究,發現這種上古印度語竟然與拉丁語出奇地類似;例如,「母親」一詞,拉丁語是「mater」,屬拉丁語系的英語是「mother」而梵文則是「matar」。種種證據都指向一種推論:就是這些語言應該有一個共同的來源;即可追溯至公元前4000年的印歐語系。Jones的貢獻引起了歐洲學術界的注意及研究。1806年德人史萊格爾(Schlegel)開創歷史比較語言學,指出梵文在語言學及文化研究中的重要意義,歐洲各大學亦紛紛設立梵文講座,除了語言之外,也研究梵文相關的宗教、哲學和文化[3],世界對梵文的學習風潮也從唐宋時候的中國移到兩百多年前的歐洲。

所謂禮失求諸野,上世紀初學習梵文最佳的地方唯有歐洲;即是,要不到歐洲留學,要不就是求教於來華的歐洲學者。北京大學在1919年成立梵文班,邀得德國人雷興(Lessing)任教,胡適當時也跟隨雷興學習梵文。1920年由俄國人鋼和泰(Staël-Holstein)接任梵文教授[4]。鋼和泰其中一名學生就是支那内學院的黃樹因,著名佛教學者呂澂習梵文亦始於黃樹因的教導;至此,中國對佛學原典研究已經默默地植下一顆種子[5]。另一方面,到歐美的學生,不少也會把握難得機會用心學習梵文;除了上面提到在哈佛留學的俞大維、陳寅恪和湯用彤外,許地山於1924及1926年分別在牛津大學和印度大學學習梵文[6],為佛學研究作出貢獻。其中,陳寅恪用功可說最勤,在哈佛大學隨Lanman學習梵文兩年,再到柏林大學隨Lueders學習近五年,回國後於北京與鋼和泰一起研究梵文達四年之久,前後十餘年時間[7],造詣之深可想而知。

前述北京大學1919年成立的只是梵文班,並非一個常設的科目也沒有專屬的學系,對教學和研究有一定的限制。專門教授梵文的東方語言文學系於1946年在北京大學設立,首任系主任就是梵文專家季羡林教授。季老1936年春起在德國哥廷根大學主修梵文。到1946年由北大胡適校長,傅斯年代理校長、文學院長湯用彤批准,加上清華大學陳寅恪教授的推動,東方語言文學系便在北大誕生,梵文教授除了季老還有一位就是金克木教授,兩位享譽國際的學者,給中國的梵文教育大大推進一步。[8]

曾經有一段很長的時間,中國是印度以外最熱衷學習梵文的地方,在盛唐時期尤為鼎盛,但隨著翻譯佛典的累積和印度佛教的漢化,對梵文學習的動力逐漸退減,到明清熟諳梵文者已近鳳毛麟角,鳩摩羅什法師與義學沙門千二百人於長安大寺翻譯維摩詰經的盛況[9],已是無以復見,此局面延續至上世紀初方得以扭轉。在亞洲,中國的梵文學習起步比日本來的慢,但憑藉近年來學者們的努力,對梵文的教育和研究大非昔比。但相對於中國内地,香港梵文學習的環境依然落後,要到2002年香港大學成立佛學研究中心,並邀得梵文學者法光法師才見轉機,歷多年的耕耘,開枝散葉,今天法師的學生亦已開始在不同地方教授梵文。對於未來香港梵文學習的氛圍是樂觀的。

 

延伸閱讀:

透視佛經語言的真義──一位出色語文學家辛嶋靜志教授的本領

撥開雲霧見青天──錢鍾書及季羨林的佛經寓言鉤沉記

 


[1] 吳宓,《吳宓自編年譜:1894-1925》。北京三聯書店,1995,p.187

[2] 孫波,《徐梵澄傳》。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9,p.78

[3] 王錦民,《中國哲學史研究》,福建人民出版社,2006,P.194

[4] 江勇振,《捨我其誰:胡適 第二部》,聯經出版社,2013,p.536-541

[5] 王錦民,《中國哲學史研究》,福建人民出版社,2006,p.195

[6] 周俟松,《許地山年表》

[7] 俞大維,〈談陳寅恪先生〉,《談陳寅恪》,傳記文學出版社,1978,p.9

[8] 蔡德貴,《季羡林傳》,山西古籍出版社,1998,p.184-195;339-343

[9] 僧肇,《注維摩詰經卷第一并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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