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覺專稿

餓鬼道的遊戲規則——《奪命金》

第289期明覺   文:林碧君| 2012-11-14

《奪命金》是杜琪峰從影三十年的紀念作。一改以往杜琪峰著重影像的風格,影片調子寫實,節奏亦比以往作品緩慢,內容是今日香港社會「全民炒股炒樓」的瘋狂。然而正因如此,觀眾的注意力反而放在人物的處境上,再和自己在港生活的經驗相印證,臉上流露的恐怕是苦笑吧!

電影的英文名稱是《Life Without Principle》,Principle是「原則」的意思,加起來便是「沒有原則的生命」——片中每一個角色,都是「樣板人物」,他們的遭遇只是香港社會某種問題的具體表現,角色每一步行動,其實早被處境決定。所以角色的性格反而是次要——他們一方面無力改變環境,另一方面亦不明白香港極度拜金的社會現實,已深深植入了他們的性格和價值觀。

發展到極致的商業社會,一定會出現貧富兩極分化的現象。電影一開幕便是一個貧民窟的大全景,在某幢舊樓其中一個板間房(俗稱「劏房」)單位發生傷人血案,任賢齊飾演的督察正在處理案件,胡杏兒飾的妻子卻不斷來電催迫他去看樓盤,趕快買樓;鏡頭一轉,兩夫妻已在看數百萬元以上的樓盤了(經紀還催促他們快點付訂金,因為該單位十分「搶手」),反映出香港貧富懸殊的可悲狀況,亦暗示香港人心底裡已經不再相信勤勤懇懇地勞力工作可以換來安樂的生活了。

商業社會以貪婪推動發展,但在佛教角度,貪婪其實是餓鬼的心態。餓鬼的生命形態叫「餓鬼道」,是十分痛苦的境界,佛經記載餓鬼有很多形相,一說他們肚大咽小,遇食化火,艱難之極也不得一頓溫飽;但亦有說他們的環境其實不是那麼差,只是因為內心的偏執,把原本清澈的河水看成膿血。那「餓鬼」究竟只是內心的貪執境界?還是外在世界真的有一個「餓鬼道」存在?筆者認為二者並不對立,因為心和外境是互相連繫的,一個人只要貪念不斷,就必定外化成自私行為;而眾多人的自私行為集中出現,互相影響下便會形成一套社會交易系統,再進一步演化出餓鬼國度。

在杜琪峰的眼中,香港已經漸漸淪為餓鬼社會,它的特徵便是「沒有原則,只有遊戲規則」,而香港人早已熟悉下列規則,玩過不亦樂乎!

餓鬼道遊戲規則第一條:所有規則都是用來破的

餓鬼道中最重要的遊戲規則就是沒有遊戲規則!電影中除了任賢齊外所有角色和機構都違反了規則——銀行並不是替客戶保管金錢,而是利用資訊優勢,向小客戶推銷「有毒金融產品」,侵吞他們的資產;原意是保障市民的投資風險評估,變成愚弄小市民兼替銀行卸責的工具;黑社會大佬所謂的「江湖義氣」,變成壓榨下層小混混的手段;結婚產子變成獲得居留權的手段,居留權到手便把丈夫和女兒丟下不理,任他們自生自滅……

餓鬼道遊戲規則第二條:所有人際交往都是你死我活的零和遊戲

餓鬼之所以是餓鬼,全因為自私,自私的人把所有人都當成工具或競爭對手,於是人和人的交往變成了不是競爭就是剝削,以為凡有利益衝突都要爭鬥,反正兩個只可活一個,Win-Win Situation(雙贏局面)從不存在。電影中,銀行員工就算埋沒良心也要銷售「有毒產品」,因為不這樣做自己也無法生活;高利貸老闆乘股票大跌之「良機」向「蟹民」放數,把他們剩餘的財產也剝削淨盡;被警察針對緊盯,對黑社會而言已成「負資產」的落難江湖大佬,社團連他的保釋金也不願支付,甚至連手下也不願追隨;當中最恐怖的,是花錢如流水的OL指使男朋友去打劫她的老闆,甚至因而害死了男友她亦無動於衷,只求自己可以置身事外——連最親密的關係也可以異化成慾望的工具。

餓鬼道遊戲規則第三條:由恐懼而產生的慾望遠遠超過需要

貪慾令人只看到自己「想要的」(Wants)而不是「需要的」(Needs);而慾望往往緣於不安全感,不安全感又常來自和別人比較的結果。例如劇中胡杏兒是警官任賢齊的妻子,住在警察宿舍,明明沒有另覓居所的需要,卻因擔心「樓價只會一直上升,再不買樓,日後萬一沒宿舍住便沒屋住」,遂強迫丈夫買樓,結果差一點負上龐大債務;蘇杏璇飾演靠退休金生活的老婦,因害怕存款利息低會追不上通脹,想「賺多一點」而買高危基金,反而蝕光了本金。

餓鬼道遊戲規則第四條:欺詐與暴力是解決資源分配的唯一辦法

餓鬼道常苦於資源不足,但他們的解決方法卻不是合作生產,反而是用欺詐與暴力等手段去搶奪或剝削其他的餓鬼。例如「碌爆卡」的OL指使男朋友去打劫她的老闆;搞地下股票買賣的姜浩民,在輸了大錢後擅自更改電腦的資料,試圖欺騙背後的大老闆,最後因此害死了自己——死亡固然是欺詐與暴力的最終結果,但在餓鬼眾生的眼中,恐怕生命的價值也還比不上金錢重要,所以當受了重傷的姜浩民寧願趕去股票行下注也不去醫院救自己的命,正正就是《奪命金》的內在涵意,然而,奪命的真的是「金」嗎?

電影的結局表面上違反了「惡有惡報」的因果觀念——私下侵吞客戶五百萬元現金的何韻詩,可以無後果地安享那一筆錢,甚至還因此而「有資格」辭職,離開那個售賣高危金融產品的職位,不用再違背良心過活,絕對是「善報」。劉青雲亦同樣偷走了高利貸老闆的五百萬元,然後在股票行炒「即日鮮」贏了大錢,得以安享一筆橫財。也許導演如此安排,是因為兩人在那兩個唯利是圖的圈子中(黑社會和銀行金融衍生產品部)算是還有良心的吧,所以「錯有錯著」地反而成為最後的贏家。但只要一日還是生活在餓鬼道中,就沒有誰是真正的贏家,因為集體玩「零和遊戲」的結果,就是齊齊當輸家。

《奪命金》電影片段及主題曲MV

水漫金山(《奪命金》電影主題曲)
主唱:岳薇 作詞:林夕 作曲:岳薇

誰 吹起 第一個泡沫 捲起了漩渦
如此 誘惑 美像曼陀羅 越吹越多
一個一個 一朵一朵 只能上升 不容墜落
一個一個 驚心動魄 只能膨脹 不能讓它萎縮
誰 不想 騰飛像泡沫 用肥皂炒作
滴汗不流 水造的煙火 金光閃爍

一個一個 一朵一朵 只能上升 不容墜落
一個一個 驚心動魄 只能膨脹 只能等它爆破

水漫金山 波瀾壯闊 小題大做 煽風點火
水漫金山 傾城傾國 將錯就錯 吹起更多泡沫
泡沫 水漫金山 卻 剩下 沙漠 沙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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