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事脈搏

廣告 Close Ad

「一行禪師說過,沒有痛苦就沒有快樂。」她在梅村修行三個月,發脾氣、口角、躲懶都經歷過,終於她嘗到意想不到的收穫⋯⋯

明報新聞網 文:譚蕙芸 | 2017-10-09
十年前,徐婉詩(Celia)在香港的公開活動接觸過一行禪師的教導,但沒下苦功修習,數年過去,至2011年人生出現難關才認真起來(圖:明報新聞網)十年前,徐婉詩(Celia)在香港的公開活動接觸過一行禪師的教導,但沒下苦功修習,數年過去,至2011年人生出現難關才認真起來(圖:明報新聞網)

剛上映的一行禪師紀錄片《與正念同行》風格唯美,戲裏的法國梅村鳥語花香、優美寧靜如人間天堂。

電影拍攝期間的2013年冬天,香港人徐婉詩(Celia)也身在法國梅村,她說,真正在梅村修習並不詩情畫意,除了要忍受嚴寒天氣、刻苦工作、在擠滿幾百個僧侶和退修者的環境生活並不放鬆,也容易起摩擦,「試想像,在我那間房有十個陌生人住在一起,裏面有不同國籍,年紀由二十幾歲到七十歲也有,出現溝通問題也是很合理的。」

其實,《與正念同行》電影裏,也有記下不完美:有一幕,禪修中的僧侶們,有人無法集中精神,呵欠連連;也有比丘尼幽幽訴說,煮飯工作辛苦。Celia說,真實的禪修,比電影裏更刻苦:在寒冬細雨中徒手擔泥運石修路,在無邊無際的樹林清理落葉殘枝,「你以為掃樹葉好禪?真係做起來,做極都做不完,我做到發脾氣!」

和她一起去禪修的新婚丈夫也受不了,在一個月後計劃逃走,不過二人最終在歐洲兩個梅村逗留長達一年。

一行禪師說過,沒有痛苦就沒有快樂,Celia說,捱過了痛苦,對自己了解多了,才發現讓自己痛苦的未必是別人,也可以是自己。

梅村三個月 人多生活「繁忙」

十年前,Celia在香港的公開活動接觸過一行禪師的教導,但沒下苦功修習,數年過去,至2011年人生出現難關才認真起來。那時她在中文大學讀博士,壓力甚大,加上親人離世,讓她出現驚恐症狀,向臨牀心理學家求助,對方教導她呼吸和放鬆,她才想起,「這些方法那麼熟悉?不就是一行禪師那一套?」之後四個月,她差不多每天黃昏到當時位於尖沙嘴的梅村正念修習中心,在法師帶領下先在尖沙嘴海旁禪行,再打坐並研習佛經,情况紓緩了,還結識也喜歡禪修的丈夫。

新婚兩年後,夫妻決定放下香港一切,到法國梅村學習。兩人參加的是較為艱深的「冬日退修」(Winter Retreat),三個月不准離開梅村。另外,由於男女分開村落居住,兩口子一星期只有幾次在集體活動裏見面。Celia形容,梅村雖然面積甚廣,但村裏人口不少,生活其實頗「繁忙」,長住僧侶有200人,冬天退修者100,夏天退修者近1,000,「你可以想像,吃飯,上洗手間多擠迫,夏天退修者多在戶外露營,有一個夏天,連化糞池也因負荷過重而滿瀉⋯⋯」我說,面對這個畫面要修習「正念」像有些難度,我們哄堂大笑。

Celia在法國梅村冬季退修的住處(圖:徐婉詩)Celia在法國梅村冬季退修的住處(圖:徐婉詩)

執葉擔泥 做不完的工作

今年三十九歲的Celia在梅村算是「年輕力壯」之輩,獲分派體力勞動工作,一個冬天她瘦了近十磅。冬天的法國徘徊在攝氏零度,加上雨季,泥路都變成泥濘。Celia需要把小石子用手推車推去鋪在泥路上,或負責搬運又濕又重的殘枝落葉到堆肥區,更要輪流做飯。她說,日復一日工作做不完,開始發脾氣:「為何又是我擔泥?為何又是我搬葉?但這些樹葉是無窮無盡的。」

學懂如何「hea」

筆者反問:「做不完有懲罰嗎?」Celia眼睛亮起來:「就是沒有,有人勸我不如直接跟僧侶說,工作辛苦想休息,但我覺得勤力是應該的,停下來會過不了自己那關。這種心態很『城市人』,或者有點『香港人』,希望快快手手把事情做完,我給這些想法綁死了。」過了一個月,Celia說她學懂了如何hea(躲懶),工作一陣就和大家喝茶吃點心,「我還教導其他人如何hea」。

集體生活 易因小事口角

Celia說,一大班陌生人生活,難免有衝突。「願意花三個月來退修,下了這麼大決心的人,背後都有點故事,行事為人都有點『騎呢』,包括我自己(笑),大家生活起來,固然會有衝突。」簡單如晚上有人動作太大把其他人吵醒,要開窗還是關窗等生活小節也會產生口角。

化解衝突 為自己過錯道歉

幸好,一行禪師教導的其中一個核心,是如何化解衝突。Celia說,她們要和跟同房定期做一個練習叫做「重新開始」(Beginning Anew):步驟是,先讚賞對方,再為自己過錯道歉,然後講出感到的傷害,最後表白自己的困難並尋求對方幫助。透過練習,Celia發現,在梅村群體中惹人生厭的人,背後都有創傷,例如曾受過暴力對待,或有酗酒或精神困擾。「看到大家背後的苦難,不會那麼易討厭對方,誤會解決後,在梅村結識的會是維持一生的友誼。」

Celia也發現自己一些積習:「我有點保護主義,覺得來修行不是來交朋友,覺得要靠自己,法國冬天又凍,我又唔識法文,病了看醫生溝通不了,於是帶了半個行李的藥物過去,後來發現,這都是『太要靠自己』的心態,想織個安全網,不願意和別人connect,其實很『戇居』,一個人生存在世界上無可能不依靠別人。」Celia後來真的病了,治好她的除了藥物,還有同居退修者的關懷。

回來後,人看得開了

在法國梅村逗留了三個月,她和丈夫再到德國梅村,兩人在歐洲兩個梅村前後逗留了近一年。夫婦回港後,Celia繼續教學工作,卻覺得自己改變了,她以前有全職大專教席,現在則奔走於幾間大學任兼教講師:「我最初回來適應不了,教書時人也變得敏感,會撫心自問,我在教學上是否對學生最好?是否讓他們有得著?有些朋友覺得你為何變得那麼理想主義,諗嘢那麼『離地』?」她說,自己懂得自嘲,也因為看得開了。「以前不會想那麼多,打份工,實際啲。」筆者認識Celia有七年,她喜歡說,秋天到了,我們一起到草地野餐吧。當時覺得她有點奇怪,現在就知道這種氣息來自哪裏。

勸勉修習者 關注社會不公義

電影裏的一行禪師像與世無爭,其實他曾捲入政治旋渦中。六十年代,他曾聯絡美國民權領袖馬丁路德金,促請對方反對越戰,兩人在美國碰面後一見如故,馬丁路德金更提名一行禪師成為諾貝爾和平獎候選人。其後越南「解放」,大批船民投奔怒海,禪師支持人道救援工作,被越南禁止入境三十九年。流亡期間,禪師於歐美亞洲建立多個禪修梅村中心,香港梅村現位於大嶼山昂坪,至2005年越南政府批准一行禪師回國弘法,卻惹來當地仍被打壓的佛教組織批評,指禪師回越南,如同協助政權製造一種「越南宗教自由已改善」的假象。

回溯這段歷史,一行禪師實踐Engaged Buddhism,勸勉修習者不要漠視社會不公義,近日緬甸羅興亞人慘况,梅村僧人也發出聲明。但禪師不贊同佛教組織成為政治團體,不應偏幫任何政治勢力。Celia說,禪師主張對善和惡都會以慈悲之心待之,其立場難免未能討好各方。一行禪師對作惡者的態度,可以從他的一首詩《請以種種真實之名呼喚我》裏看到:內容談到越南難民逃亡潮時,一個十二歲越南少女逃難時慘遭海盜侵犯,但在同一首詩中,他也寫到海盜行惡的社會背景。禪師曾說,站在受害者的那一邊很容易,但要明白作惡者,才是真正的慈悲,才能促使人與人和解。筆者反問﹕「他主張的是大愛包容嗎?」Celia笑而不答。

禪修助消弭網絡負能量?

Celia認同:「今日香港,十分需要一行禪師」。打開Facebook,關於政治的帖子,刀光劍影,大家都以正義之名行殺無赦:「禪師教導我們,你覺得是別人紛擾你,其實不是別人紛擾你,只要你夠堅定、平靜、澄明,就不會受干擾。」另外,網絡很多負能量,Celia記得在德國梅村時,有退修者說每天看新聞見到敘利亞難民危機受到困擾,當時僧侶勸喻大家要進行「News Fasting」(對新聞資訊「禁食」)﹕「當你上網上到一刻內心覺得頂住,覺得有無力感,沮喪,就要立即停止。」Celia說。

生活每刻 也可禪修

普通人或許可以不看新聞,但記者避無可避,點算好?Celia讀博士前曾在有線電視做記者六年,她笑說:「記者這份工真是很toxic(毒素很高),所以我不做了,哈哈哈。」不過,她仍建議記者行家要把握放假期間「排毒」,例如放下手機進行禪修。即使生活每一刻也可禪修,在梅村飯堂和辦公室,每十五分鐘會打鐘一次,提醒大家停下工作觀察呼吸,而吃飯首十五分鐘也不能說話,每一口食物咀嚼三十至四十次。

梅村好多笑聲 出家人很funny

雖然梅村有這些做法,但並非「教條」,執行寬鬆。Celia比較法國和德國梅村﹕「德國人則好認真,會真係跟足咀嚼四十次;但法國人好輕鬆,你叫佢咀嚼四十次,他會咀嚼十次便算。」Celia說,在電影裏梅村顯得很「嚴肅」,其實真實的梅村好多笑聲,她形容,出家人很funny:「僧侶們平日很多玩的時刻,很搞笑,會踢球,會爬山,會踩單車,跌到焦頭爛額,成日做傻嘢。」

可惜是,Celia離開梅村後不久,2014年底一行禪師就中風,長時間復康治療後仍未能開口說話,今年已九十一歲的禪師近日轉到泰國休養。「在梅村每星期有兩次親身聽到一行禪師的開示(教導),有一個假期(梅村叫lazy day)的清晨我拿著電腦在一個辦公室修改博士論文,忽然感受到一道氣場,我仰頭一望,看到禪師開門走進來再緩緩離開,我起身合十,他就請我坐下,這一刻令我很難忘。」

她說,電影裏出現的很多法師,她都認識,並有鮮活的記憶,其中法弟法師來港曾跟她碰面,就用她Celia的名字即場唱了一首歌,又鬼馬地借了供奉佛壇的芒果來吃;另一位法友法師在聖誕節活動上表演rap唱歌。

不受制於教條 非絕對真理

佛教徒慶祝聖誕節?原來,一行禪師早年在美國大學教導佛學和比較宗教,對西方宗教非常了解,他曾出版一本叫《生生基督世世佛》,指出佛陀和耶穌有共同的終極關懷。不但法國梅村常有天主教修女和神父來禪修,香港神父關俊棠早在2000年已到法國梅村修習,同時是法師又是神父的人在梅村的枱頭會放有耶穌像。在中學已領洗為天主教徒的Celia說,聖誕節期間,她和梅村其他退修者一起到附近的天主教堂望彌撒。

這種「有容乃大」的包容性,是一行禪師的核心教導。他希望修習者有一個「開放的態度」﹕「不要崇拜或受制於任何教條、理論或意識形態,包括佛教在內。所有思想體系都只是指引的方法,並非絕對的真理」。禪師在其著作《當下自在》裏也寫道:「人類在教條和意識形態的名義下互相殘殺。如果你有一把槍,可以射殺一兩個或三、五個人;但如果你執著於某種意識形態,把它當作是絕對的真理,就能殺幾百萬人。」

在一呼一吸之間,我們從黃昏談到夜幕低垂,三小時的對談,Celia全心全意投入,我也沒生起要玩手機的念頭。一行禪師的教導很簡單,過去已逝,明日未來,在此時此刻,感受當下,才能讓人不枉此生。



轉載自明報新聞網:
https://news.mingpao.com/pns...399883876

評論 :
    更多評論
    回覆 :
    姓名 : *
    內容 : *
    驗證碼 : *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