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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津觀音寺迎來500年來首次全面修復,由86歲文物修復員主理。要修復500歲的文殊菩薩泥塑,比重製佛像更難!他如何為受損塑像「療傷」?

鳳凰網佛教 | 2018-06-12
李雲鶴老人正在修復文物(圖:鳳凰網四川)李雲鶴老人正在修復文物(圖:鳳凰網四川)

川西平原,南河之濱,坐落著一座小而美的明代古剎──新津觀音寺。

寺內保存完好的明代佛教十二圓覺壁畫,堪與北京法海寺和山西永樂宮壁畫媲美。觀音殿內明代塑像「飄海觀音」尤為精美,被著名美學家王朝聞譽為「東方維納斯」。

500年歲月悠長,帶走了瑰寶身上的色彩,沉澱著時空變遷。500歲文殊菩薩泥塑頭部脫落、冠飾壞了;部分壁畫和彩塑賴以承重的牆體結構糟朽、局部空鼓脫落⋯⋯為文物「療傷」,在文物修復泰斗李雲鶴的雙手之間,時間的指針被再次調慢。

【尋土】取樣化驗 安西鎮的泥土作為材質

從成都出發,經新津往南,沿著蒲江河行駛約7.5公里,在山腳下就能邂逅觀音寺。

觀音寺不大,清幽僻靜,三角梅開得正盛。邁過山門,經過清代的木構建築彌勒殿、接引殿,便是始建於明代的毘盧殿和觀音殿。

毘盧殿左右兩壁的明代壁畫,被譽為觀音寺的「鎮寺之寶」。這些壁畫繪製於明憲宗成化四年(1468年),分為上、中、下三層,上層繪飛天、幢幡寶蓋和天宮奇景,中層繪十二圓覺菩薩和二十四諸天,下層繪龕座、神獸、供養人像。最精妙的壁畫,是十二圓覺菩薩、二十四諸天及十三個供養人像。

其中,清淨慧菩薩描繪得最為精緻,身披以珍珠粉勾勒的薄如蟬翼的輕紗,透過輕紗可見肌膚的豐潤和衣飾的優美,專家稱她是比達•芬奇的傑作早三十六年的「東方蒙娜麗莎」。

2017年9月起,觀音寺迎來了500年來首次「全面體檢」與整體保護。

「500歲的文殊菩薩泥塑,頭部完全脫落了,摔下來後,頭頂的冠飾也壞了。」坐鎮觀音寺「主刀」修復的,是八十六歲的文物修復保護專家、曾任敦煌研究院保護研究所副所長的李雲鶴。他從事文物修復工作達六十二年,參與修復壁畫近4,000平方米、彩塑500餘尊,被譽為「文物修復界泰斗」。

「塑像頭部脫落、破損的部分需要一點點粘上去,上百個殘片一一拼好,比重做一尊佛頭還要難得多。」修舊如舊,就得找到最接近本身的材質,用原來的方式來修補。在李雲鶴的帶領下,修復團隊對塑像的泥土、木骨架進行取樣、化驗,為尋找接近的泥土,以觀音寺為原點,分四個距離取土,將樣本與塑像本來的泥土對照,通過礦物含量、含沙比例對比,最後決定採用附近安西鎮的泥土。

用以支撐泥塑的木骨架,則是請來專業人士分析,認定原塑像採用的是核桃木,經多方尋找,才在新津境內的一家木雕廠找到了合適的核桃木。在觀音殿內的一角,堆放著從泥塑中拆下的泥土和核桃木料、以及穀草把。「你們掂下,這些核桃木很輕,這樣才會不讓泥塑負擔得太重。500年間,原來的主骨架已被白蟻蛀空,病害比較嚴重。」李雲鶴蒼勁的大手,愛憐地撫摸著這些鐫刻著歲月氣息的核桃木,似乎木頭能聽懂他的話語。

修復文物的工具(圖:封面新聞)修復文物的工具(圖:封面新聞)

【接棒】佛像還原 孫子用3D繪製面部結構圖

6月1日,雨後的觀音寺,越發空幽。

觀音殿內,正在修復的文殊菩薩塑像外圍,搭建著十幾米高的腳手架,一架陡峭長梯,是上下的唯一通道。

菩薩的頭部雙方,亮著光源,用木板搭起的簡易平台,就是李雲鶴的工作室。最小號的醫用注射器、包裹綢布的棉球、專用的回貼木刀、洗耳球、除塵器⋯⋯局促的平台方寸間,放置著專業工具。

「戴帽子白襯衫那位,就是爺爺。」說話人是李雲鶴的孫子李曉洋,這位「89後」,跟著爺爺學習修壁畫多年。

說話間,觀音殿內突然停電了,李雲鶴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泥塑刀,準備下到地面。七米多高的長梯,只是憑藉平衡點靠在腳手架上,老人下來的每一步震動,都聽得見木梯的聲響。

「爺爺,小心點啊。」李曉洋提醒著。

「沒事,沒事。」李雲鶴一邊應著,一邊往下。

「都習慣了,這一行,每天都得這樣上上下下。」平穩下到地面,李雲鶴笑呵呵地與來訪者握手。

這是退休之後,李雲鶴繼續奮戰的第二十年。哪裏有「生病」的壁畫和塑像,他幾乎就在哪裏:從2001年至2017年,從甘肅的張掖金塔寺、馬蹄寺,敦煌莫高窟、西千佛洞、榆林窟,天水紀信祠,平涼涇川王母宮,甘谷大象山,到浙江杭州鳳凰寺、河北曲陽北嶽廟、山東岱廟,再到北京故宮⋯⋯李雲鶴的身影總是在最需要他的地方出現。

「新津觀音寺,是屬於搶修級別,目前正在進行的是對塑像頭部還原。你看,頭部是安裝上去了,但需要泥塑風乾了,才能進行妝彩。」相比敦煌乾燥的氣候,地處西南的觀音寺,溫度、濕度都有很多不同,接下來又要面臨雨季,李雲鶴需要等待最成熟的時機。

在此之前的更換塑像骨架工作,並不輕鬆。修復團隊將原來糟朽的骨架掏出清空,請來力學專家對塑像的受力結構進行研究論證,最後才將橫截面為24×16厘米、長1.7米的主骨架放進去。這一過程中,由於受到天花板的限制,工作人員不得不將這段主骨架切成兩段,先後放入,兩段之間利用墩接技術進行拼接,大大增加了工作難度。

塑像的面部還原,引入了現代科技。李曉洋在澳大利亞學的是裝飾設計,他利用3D技術繪製出佛像面部結構圖。不過,塑像面部的還原仍然靠手工一筆一畫完成,鼻子跟臉部的落差,眼眉的高度,嘴唇的弧線,臉型輪廓⋯⋯都在李雲鶴手中一一呈現。

李雲鶴老人講述修復文物的故事(圖:封面新聞)李雲鶴老人講述修復文物的故事(圖:封面新聞)

【匠心】一家痴迷 飯桌上聊的是壁畫修復

擇一事,終一生。

「修了一輩子文物,一家人都在修文物,可以說我是太痴了。和文物打交道,有心痛、有愉悅,也有期待。」1956年,二十四歲的李雲鶴還在山東老家,剛從學校畢業,響應國家號召去西北。本來目的地是新疆,因為想順道看望在敦煌研究院工作的舅舅,就在敦煌停了一下。

這一停,就是六十二年。

當時,莫高窟裏的壁畫、彩塑損毀嚴重,搶救、保護迫在眉睫。李雲鶴借鑒國外文物保護專家「打針修復法」──這一非常適合莫高窟壁畫病害修復的技法,並改進修復工具,悉心琢磨黏合劑配方,最終得以成功。他還跟老一輩敦煌學家爬洞窟學習線描、構圖、繪畫,逐窟了解繪畫情況。此時恰逢北京歷史博物館的專家來莫高窟仿作194窟的雕塑,他便跟著學。因為實打實地上手,他對雕塑有了比較透徹的了解,繪畫的朝代及風格、雕塑的石胎木骨特質都了然於胸,修復起來就能更好地把握。

1963年夏天,正在161窟修壁畫的李雲鶴聽見一聲巨響,心說:「完了。」果然,他從腳手架上爬下來,跑到161窟下方底層的130窟門口,已是灰塵撲面:北壁塌了兩個多平方米,「心裏那個痛啊。」

李雲鶴先是和工人師傅豆佔彪等人在崖面上打埋鉚釬,再掛上石頭,一次又一次測量之後,終於測得每根直徑十二毫米、長二十至三十厘米的鋼筋可以承重六十公斤的石頭,最多不超過七十五公斤;再根據脫落的壁畫材質和密度,測算出每平方米壁畫的重量。

1963年到1965年,經過近兩年的周密測算、精準佈點、反複試驗和論證,李雲鶴按一根鋼筋固定約一平方米壁畫的辦法,在130窟的壁面上,嵌插了300多個鋼筋鉚釬。至今,130窟的壁畫安然無恙。

繼161窟的「注射法」之後,李雲鶴又以130窟的實際成功範例開了國內採取「鉚固法」保護修復空鼓壁畫的先河。

讓李雲鶴覺得最驕傲的是在修復中國一個著名寺廟的壁畫時,他破天荒地採取整體剝取、原位固定、砌好牆體再平貼回位的高難度修復技法,沒有任何損耗地對壁畫成功修復。寺裏一位僧人盯著壁畫看了好半天,說了句:「李老師,我怎麼感覺沒修啊?還是以前那樣。」

李雲鶴卻高興地不行,握著僧人的手說:「你這句話對我是最好的讚賞呢!」

修舊如舊的成就感,油然而生。李雲鶴說:「文物不可再生,無論遇到何種病害,對文物的修復都要堅持做到保留文物現狀。」

技藝的傳承,需要時間,也需要真正的熱愛和感情。

2011年,二十二歲的李曉洋從澳大利亞一所大學畢業,本來還想在國外再待兩年,卻被爺爺力勸做文物修復。現在,李曉洋和爺爺、叔叔都在一線修復壁畫,爸爸也在敦煌研究院工作,「我們在爺爺奶奶家吃飯,飯桌上就聊壁畫修復,『唉,前兩天那個壁畫那個部位是怎麼弄的』,然後全家開始討論。有時吃完飯散步,爺爺就一邊走一邊給我講。」李曉洋說,無論修復技術如何變化,修復者懷有的「匠心」是永恆的。
 

轉載自鳳凰網佛教:
http://fo.ifeng.com/a/20180612/45022101_0.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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