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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的士看顛倒人生

伊朗導演巴納希(Jafar Panahi)又一次示範電影關不住。雖然肉身遭軟禁,但《這不是電影》、《電影關不住》之後依然有來,還兩年一部,形同用電影做他的個人宣言。

在《伊朗的士笑看人生》(Taxi),他坐上的士,不知道甚麼原因變成的士司機,是為了拍戲還是甚麼,都沒有說。一開始一個神秘乘客就發覺他不識路,也不是職業司機,然後一個接一個乘客,一段接一段故事,有時百態,有時社會,有時論述,有時人生,有時電影,展現的層次很多。

互不相識的女乘客和男乘客不知道為甚麼會坐到同一輛的士上,看來伊朗的士上了客仍可再接客。女乘客控訴貪了點小東西的小偷被判死刑很不該,男乘客說殺一儆百嘛,句句聽來就是這個男的合該是個奉公守法小市民,頂多粗魯點,女人自爆是教師,男人說難怪,差點兒一句讀死書或者太離地沒講出口。誰知男客下車後,才給女人丟下一句:「我現在跟你說,我是個打劫的。」大大出人意表,同行竟然更自覺罪不可赦,還是對這個社會更灰心?

接著有人攔途截車,接載了交通意外的傷者和相伴的妻子,傷者道出若自己不治,妻子沒有遺產的可悲,於是請求同車男客給他錄下遺言。送他們到醫院後,男客憂心,巴納希卻說:他應該沒事。那妻子卻三番四次來電,敦促巴納希交她遺言的錄影;問她丈夫怎樣,她回答說性命沒危險,但要回錄影是以防萬一。天地不仁,一個女人此時此刻還要自保和計算。伊朗兩性處境沒有跟著時代步伐,而且越來越覺諷刺。

男乘客是接「柯打」送老翻的侏儒,認出司機是巴納希,說:「哈,剛才一幕一定是假的,只是拍戲罷了。」巴納希戳穿自己,真真假假,在戲裏戲外,但電影的謊言,播弄出的往往是人生真實,不過平時藏在現實背後罷了。巴納希見到買老翻的客仔,侏儒訛稱巴納希是拍檔,巴納希做了個順水人情,幫客仔揀好戲,也和他展開一段好電影的相對論。

侏儒未下車,兩個老婦硬要上車,她們摘了時辰趕去聖泉放生金魚,卻弄翻魚缸。然後巴納希發現得趕去接姪女放學,中途幫忙老婦再截了輛的士,不過兩婦只顧一己禍福,很不友善罵了司機一頓,才倖倖然下車,即使過程中巴納希其實是幫了她們的忙。宗教不是要導人向善麼?怎麼現在適得其反?又是好個諷刺,現代社會,敢情比比皆是,見怪不怪。

姪女等了好久,上車發了一輪牢騷,還罵巴納希駕的士來,叫她丟臉。給巴納希訓斥幾句,她才說自己說笑而已。真真假假,在戲裏也隔了層紗!小姪女拍短片交功課,看到街上甚麼也拍,後來拍下拾荒小孩拾了地上錢,呼他過來,埋怨說:「你這樣是缺德,我的片子也就沒法公開放映了。」叫他去把錢還掉,小孩居然也依她的。拍假固然啦,但政府的道德審查無孔不入,連幾歲孩子也知所避忌,計算和實際得這麼驚人,令人心寒。不禁起疑:伊朗孩子片這麼純情,都是拍真的麼?

最後巴納希見久別的舊鄰居,舊鄰居說了一個故事:兩男女入屋行劫了他。故事說完,鄰居走進店子要了果汁返回車上,過了一會小子把果汁送來,小子走後鄰居說:就是他。連歹徒是誰也知道了,為甚麼不舉報?因為判罰重,鄰居思前想後,還是不想毀了小子一生。巴納希心思相同,沒有質疑過鄰居這個決定,只後悔沒看清楚橙汁小子的長相。

影評人黃愛玲在《德黑蘭人間傳奇》的映後談,提到伊朗電影有一個純淨的世界。不管是否苛政使然,鄰居的這種仁心和寬厚,倒教今天在大城市心胸日益狹隘的我們折服。

說回電影,的確是禁不住。的士仍然把導演「囚禁」,卻無礙鏡頭捕捉大城小事,巴納希找到了自身特殊環境下的電影形式,配合他講故事的動聽和有致的法度,相信拍得下去的話,依然有本領叫我們開闊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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