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今年3月到寧波參加馬拉松。為甚麼是寧波呢？因為寧波有香港天台宗發源地的觀宗講寺（見圖一）。觀宗講寺位處寧波市中心，宋代天台宗四明知禮在駐錫的延慶寺旁建十六觀堂。清末民初諦閑法師在十六觀堂的舊址興建觀宗講寺，振興天台宗。其法嗣寶靜法師（1899-1940年），於1927年開始在香港弘揚天台宗，建立香海蓮社，並於弘法精舍講學。弘法精舍於30年代末開辦佛學班培養兩屆學僧，成為日後香港佛教的中流砥柱，當中有覺光法師、永惺法師、寶燈法師等。

觀宗講寺與香港寶蓮禪寺尚有一段淵源。寶蓮禪寺第四代住持慧命法師，是寶靜法師剃度弟子。寶靜法師在香港的法脈不多，只有覺光法師及慧命法師。

慧命法師生平

慧命法師（1898-1984年）俗姓張，原籍廣東新會，其兄觀祖禮筏可和尙出家。慧命法師未出家前已親近虛雲老和尚。1935年，在寧波觀宗講寺禮寶靜法師出家。1937年，獲圓瑛法師傳法為臨濟宗第四十一世法嗣。

1938年，移居香港大嶼山，在寶蓮禪寺「嶼山佛學院」講靈峰派蕅益智旭著的《教觀綱宗》，弘揚天台宗典籍。1941年底，戰事蔓延香港，慧命法師回廣州清涼寺及持名靜室講《金剛經》、《妙法蓮華經》。1945年8月戰後回港，協助筏可老和尚重整戰後的寶蓮禪寺，當堂主職事，又在大嶼山娑羅精舍及靈隱寺講《金剛經》、《維摩經》、《普門品》，1972年4月，寶蓮禪寺第三任筏可和尙圓寂，同年9 月，慧命法師繼任住持^[1]。

1984年4月18日，慧命法師於寶蓮禪寺示寂，世八十四歲，戒臘四十九載^[2]。

慧命法師陞座法語的文學玩味

當年慧命法師在寶蓮禪寺大雄寶殿內舉行的陞座典禮，先由敏智法師引導慧老至大雄寶殿前，交上袈裟、塵拂、錫杖、如意；慧老次第接過，然後走近佛前，向釋尊及諸菩薩頂禮三拜，繼而就座，舉起塵拂，宣說自己的意願及法語。當中有兩首偈頌，頗具佛教文學玩味。

偈頌一

「高山豐地湧樓台，樓閣重重彈指開，今且十方同眾會，因緣如是幾生來^[3]。」

首句「高山豐地湧樓台」借用元代成廷珪〈賀毅剛中長老住承天禪寺〉七言律詩中的「六鼇從地湧樓台」，全詩云：

 「十剎親題請疏開，法筵擊鼓動春雷。自離南楚傳燈後，重為東吳倡道來。兩柱承天行日月，六鼇從地湧樓台。靈山諸佛生歡喜，散作祥風遍九垓[4] 。」

成廷珪描述毅剛中長老住持蘇州承天禪寺的盛況，法筵隆重，規模宏偉。這首詩不但借用「湧樓台」詞彙，還把詩中的意境也引進來，因為當年慧命法師陞座時，與會的高僧大德及嘉賓有千多人，媲美承天禪寺當年法筵的盛況。所以，慧命法師陞座偈首句借句用得很巧妙。

慧命法師每逢開示講說皆引經據典，寫詩也不例外。次句「樓閣重重彈指開」引用《華嚴經·入法界品》彌勒菩薩「彈指開樓閣」經文，瞬間讓修行者打破虛妄、契入法門，頓然領悟與開啟智慧。

《華嚴經》「彈指開樓閣」經文同樣富有戲劇性的文學趣味，說善財童子五十一參訪，向大德請問如何行菩薩行？如何修菩薩道等等疑問。在參訪過程末段，善財童子在妙意華門城，遇見德生童子、有德童女，指引善財往南方「海岸國」的「大莊嚴園」內，有一廣大樓閣，名「毘盧遮那莊嚴藏」，彌勒菩薩安處其中。建議善財童子可往彼處向彌勒菩薩請教^[5]。經文中說「樓閣」是從菩薩的善根果報、念力、願力、自在力、神通力、善巧方便和菩薩的福德智慧中生的：

「其中有一廣大樓閣，名：毗盧遮那莊嚴藏，從菩薩善根果報生，從菩薩念力、願力、自在力、神通力生，從菩薩善巧方便生，從菩薩福德智慧生。

善男子！住不思議解脫菩薩，以大悲心，為諸眾生，為現如是境界，集如是莊嚴[6]。」

善財童子向「海岸國」前行時，正念思惟諸菩薩行，及自憶往世的種種惡業及不足，即時發起菩薩願。再以如是尊重、供養、稱讚、觀察、願力、想念、無量智慧境界，於「毘盧遮那莊嚴藏」大樓閣前，五體投地。仗樓閣內菩薩善巧方便，善財童子入如是智，善根生流注身心^[7]，明白「這大樓閣，是住如是等一切諸功德者之所住處^[8]」，遂稱揚讚歎頂禮諸菩薩，及求見彌勒菩薩。即見彌勒菩薩從別處來：

 「爾時，善財童子以如是等一切菩薩無量稱揚讚歎法，而讚毘盧遮那莊嚴藏大樓閣中諸菩薩已，曲躬合掌，恭敬頂禮，一心願見彌勒菩薩親近供養；乃見彌勒菩薩摩訶薩從別處來，無量天、龍、夜叉、乾闥婆、阿脩羅、迦樓羅、緊那羅、摩睺羅伽王，釋、梵、護世，及本生處無量眷屬、婆羅門眾，及餘無數百千眾生，前後圍遶而共來向莊嚴藏大樓觀所。善財見已，歡喜踊躍，五體投地[9]。」

彌勒菩薩在大眾會前讚歎善財的功德，接著開示何謂菩提心及菩薩行，最後邀請善財童子入大樓閣：

「爾時，善財童子恭敬右遶彌勒菩薩摩訶薩已，而白之言：「唯願大聖開樓閣門，令我得入[10]！」

彌勒菩薩於是「彈指」開「樓閣」：

「時，彌勒菩薩前詣樓閣，彈指出聲，其門即開，命善財入。善財心喜，入已還閉[11]。」

善財童子進入毘盧遮那莊嚴藏樓閣，憑藉彌勒菩薩及諸菩薩的威神力，入解脫門，見阿僧祇寶無量無邊的莊嚴寶物，及種種不可思議境界：

「又復於彼莊嚴藏內諸樓閣中，見一樓閣，高廣嚴飾，最上無比；於中悉見三千世界百億四天下、百億兜率陀天，一一皆有彌勒菩薩降神誕生[12]……」

彌勒菩薩告訴善財童子他住在樓閣的目的，是要化度眾生：

「善男子！我為化度與我往昔同修諸行，…… 善男子！我住於此大樓閣中，隨諸眾生心之所樂，種種方便教化調伏³。」

善財聽聞彌勒菩薩的開示後，又再次聽到「彈指」聲音，便從三昧定境中出。慧命法師借用這段經文，是表示法門需要依仗善知識的教導、加持與助緣，才能領悟法門的甚深法義；透露出即使他當了住持，也需要善知識的護持。

現實上，慧命法師也活像善財童子般到處參學；1936年初，聽寶靜法師在觀宗講寺開講《摩訶止觀》，後又在七塔寺聽圓瑛法師講《金剛經》，又聽海仁法師講《楞嚴經》，又在杭州雲居山聖水寺聽靜修老法師講《法華經》，又在江蘇常熟寶岩寺華嚴大學聽應慈老法師講《華嚴》、《楞伽》等經，又在上海圖明講堂聽圓瑛法師講《楞嚴綱要》，又在法藏寺聽靜修老法師講《教觀綱宗》^[13]。

陞座偈第三句「十方同聚會」出自唐朝龐蘊居士（740-808年），龐蘊居士參禮馬祖道一禪師後開悟說的偈語，龐蘊居士問禪師：「不與萬法為侶者，是甚麼人？」祖云：「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暗示佛法是不能用語言正面表述的。龐居士言下大悟，呈偈曰：

「十方同一會，各自學無為。此是選佛場，心空及第歸[14]。」

偈頌二

慧命法師的陞座法語以這首偈頌作結，去年寶蓮禪寺也曾展出過這首詩（見圖二）：

「大道分明在目前，離諸名相絕言詮，愧無建樹光斯教，賴有拈花究妙禪 ，藉指應看心上月，聞聲誰悟性中天，本來清淨無他事，渴飲飢餐樂年年[15]。」

慧命法師對於禪宗公案與教相悉心研究，極有心得。這詩全首主要是「拈花」、「指月」等禪語堆砌的哲理詩。真正的佛法真理就在眼前，不用費心尋找，也無法用世間的語言文字表述。末句「飢餐渴飲」出自《五燈會元》：「說得天花亂墜，爭似飢餐渴飲^[16]。」道出禪宗「平常心是道」的真理——比起空談玄妙，修行在實實在在的生活體驗與日常。強調了內心的瀟灑、豁達的生活智慧，在生活中修行，順應自然、知足常樂的感悟。

寫詩難，寫哲理詩更難，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但一般來說，詩是抒情的，不宜講道理、發議論，要寫出哲理，意味更不容易。但，難並非不可為之，只要見解獨特，思想深邃，經過嚴謹的構思和千錘百煉，還是可以寫出藝術精湛的哲理詩。

慧命法師的建樹

慧命法師在陞座法語中，曾謙虛地說：

「宗欠澈悟，教未精研，德學兩無，慚愧殊甚。今承董事會各位法師，不以愚拙為嫌，請為本寺方丈，固辭不獲，勉力担當。」

這段說話與上文偈頌二「愧無建樹光斯教」都是謙虛語，慚愧自己沒有甚麼功績堪受此重任。查實慧命法師接任住持後，建樹良多。在剛接任住持後，即在同年農曆八月在寶蓮禪寺舉行三壇大戒，得戒弟子有一百二十一人[17]。寶蓮禪寺於1970年蓋好大雄寶殿後，便構思在昂平興建大佛，慧命法師接任後旋即開始籌建工作。天壇大佛工程費用六千萬，當中涉及設計、籌款、招標建造、運輸等，由寶蓮禪寺獨力承擔。1974年，寶蓮禪寺向政府申請批地，興建天壇大佛，當時港英政府對寶蓮禪寺的人才、資源都抱有疑問，但慧命法師最終克服種種困難[18]。

1989年，歷十二年後，這尊世界上最高的露天青銅坐佛最終安坐昂平木魚峯，成為著名的香港地標。以一界佛門能成就如此樣龐大的工程，而且瑧善至美，實在是不可思議的成就。

慧命法師另一項重要成就是與內地佛教界開展交流。1979年3月，香港佛教界首次組團赴國內訪問，獲時任中國佛教協會會長趙樸初居士接待。翌年6月9日，趙樸初居士回訪首次訪問香港。訪寶蓮禪寺時，即興揮毫：

「七重寶樹隨緣見，四色蓮花稱意開^[19]。」

「七重寶樹」及「四色蓮花」都是出自《佛說阿彌陀經》，描述阿彌陀極樂世界的清淨環境：

「極樂國土，七重欄楯，七重羅網，七重行樹，皆是四寶周匝圍繞，是故彼國名曰極樂。」

「四色蓮花」西方極樂世界的七寶池中盛開著青、黃、赤、白四種顏色的蓮花。聯中除暗藏「寶蓮」二字，還稱讚寶蓮禪寺猶如人間淨土。「隨緣」、「稱意」反映趙樸初居士對是次訪問很滿意的心情。慧命法師亦賦詩回贈趙樸初居士：

「一聲青磬響梵宮，多少嘉賓禮大雄。李老人疑為白老，趙公說我是龐公。偕來車馬增山色，且喜詩書顯道風。莫謂曹溪消息斷，萬千錦鯉化成龍^[20]。」

「曹溪消息斷」是寫內地與香港佛教過去三十年中斷往來，這次互訪是兩地佛教界破冰之旅。

頷聯「李老人」指唐代詩人李商隱，據元代辛文房所撰的《唐才子傳》卷七記載，白居易「極喜商隱文章，曰：『我死後，得為爾兒足矣。』白死數年，生子，遂以『白老』名之。」 借史料含蓄地、精闢地表達出非常欣賞趙樸初居士的文釆，兩人惺惺相識，頸聯「且喜詩書顯道風」便是再次呼應這句的。頷聯同時暗喻《龍藏》，在首次拜訪中國佛教協會時，曽表達希望迎請一部《乾隆版大藏經》的要求。1982年，寶蓮禪寺獲贈一套《龍藏》，成為香港佛教界的盛事。

「龐老」指龐蘊，被其好友襄州刺史于頔，譽他為「東土維摩」，並幫他編輯三卷《龐居士語錄》。從這兩句詩中，不僅看到慧命法師與趙老互相欣賞，慧命法師詩中運用生動活潑的辭語及寓意，好像與趙老開玩笑似的，賦詩互贈，更可看到兩人交情非淺。

「錦鯉化成龍」出自「鯉躍龍門」成語，民間傳說黃河鯉魚跳過龍門，現今山西省河津市的黃河古渡口（見圖三），就會變化成龍。比喻逆流而上，借此故傳說比喻中港兩地關係可打破「曹溪消息斷」的阻隔。事實亦證明，經過這兩次互訪後，中港兩地佛教合作及交流，日益頻繁。

「因緣如是幾生來」

站在觀宗講寺前，不禁回想，當年慧命法師可曽想到日後會成為香港寶蓮禪寺住持呢？他留給香港的天壇大佛、《龍藏》，及延續佛法的精神，令信眾「樂年年」。

延伸閱讀

細說香港天台宗的源流——從寶靜法師的開示與文學作品觀其佛學思想

[1]明慧法師著：〈禪德〉，《大嶼山志》，1952年版，第58頁。

[2]《香港佛教》，香港：香港佛教聯合會，第691期，2017年12月，第38-40頁。

[3]〈大嶼山鳳凰峯寶蓮寺慧命長老就任方丈敏智法師主持送座〉，《內明》，第7期，1972年10月8日，第52頁。

[4]元•成廷珪：《居竹軒詩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2年版，第11頁。

[5]唐•實叉難陀譯：〈入法界品第三十九之十八〉，《大方廣佛華嚴經》，卷七十七，第261-263頁。

[6]〈入法界品第三十九之二十〉，《大方廣佛華嚴經》，卷七十九。

[7]〈入法界品第三十九之十九〉，《大方廣佛華嚴經》，卷七十八，第288-293頁。

[8]〈入法界品第三十九之二十〉，《大方廣佛華嚴經》，卷七十九，第319頁。

[9]〈入法界品第三十九之十八〉，《大方廣佛華嚴經》，卷七十七，261-263頁。

[10]〈入法界品第三十九之二十〉，《大方廣佛華嚴經》，卷七十九。

[11]〈入法界品第三十九之二十〉，《大方廣佛華嚴經》，卷七十九。

[12] 《大方廣佛華嚴經》，卷七十九。

[13]《大嶼山志》，第58頁。

[14] 唐•于頔編：《龐居士語錄》，香港佛經流通處，1955年版，第71頁。

[15]《內明》，第7期，1972年10月8日，第52頁。

[16] 宋·釋普濟：《五燈會元》，卷十六，北京：中華書局，1982年版，下册，第1262頁。

[17]《內明》，第8期，1972年11月8日，第53頁。

[18]《內明》，第212期，1989年11月1日，第30頁。

[19] 《香港佛教》，2017年12月，第40頁。

[20] 《香港佛教》，2017年12月，第4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