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年前,香港人文學會曾有一場關於「無我」的講座,主講人偏偏叫「洪真如」。「真如」又稱「如來藏」,常被視為眾生本具的心性本體,象徵著常住不變的清淨本性;講座談論的卻是不留一物的「無我」——名字代表著實存,講題卻指向解構,這種巧妙的組合,本身就帶著某種幽默而深邃的哲學張力。
「無我」否定恆常本體的存在;「真如」思想卻主張有常住不滅、為萬法所依止的如來藏。同一佛學體系內,竟存在著如此看似對立的思想,作為佛教哲學學者,該如何詮釋這一矛盾呢?帶著這個疑問,日前我們相約香港科技大學人文學部哲學及宗教組的洪真如博士,在她靜謐的辦公室裏,傾聽她如何理解並剖析這種現象。
詮釋原典與研究的進路
「我的研究主要是重構佛教經典。」對現代人來說,「佛學古文並不容易懂,以隋唐時期的佛教文獻來說,許多人讀起來相當吃力。」身形纖小、說話不疾不徐,卻兼具物理學與哲學雙博士頭銜的洪真如,甫開口便點出自己的學術關懷與使命。她續道:「我的工作就是消化原典、將它們系統化,再運用我受過的分析哲學訓練,以清晰的文字重新表述經典內容。」
在隋唐佛教的諸多宗派中,洪博士以最具「哲學深度」的五個宗派——三論宗、法相宗、天台宗、華嚴宗與禪宗——作為研究對象。「這些宗派的義理精彩,極具哲學思辨,正是吸引我作為一個哲學家投入研究的原因。在我研究的議題中,諸如『真如』、『佛性』這類真常的概念,與主張『空』的『無我』之間是否存在矛盾?」洪博士的研究進路,就是逐一剖析各宗派如何主張、面對,以及回應這一難題。
雖然在佛學研究中,亦有學者探討過類似議題,但洪博士表示,傳統研究的切入方式未必能準確反映典籍的原貌。故此,她希望藉著邏輯與分析哲學的理路,「嘗試去理解隋唐的佛教學者究竟怎麼說,並釐清經典中是否存在這些內在矛盾。」以這種方法深度重構佛教典籍,需要極廣泛的學養作為支撐,這也形塑了洪博士極為多元的研究興趣。事實上,她的學術視野橫跨東方的儒、釋、道三家,以及西方英美哲學中的形上學與心靈哲學。
這種不輕信既有說法、凡事務求追本溯源的硬頸性格,其實早在她年幼時便已暗自萌芽。談起這股從小養成的求真性格,洪博士笑著回憶起早年的點滴。
在佛教明珠學校的日子
作為佛教明珠學校(小學)的校友,洪博士表示,自己小時候其實沉默寡言,在那渾渾噩噩的日子,根本談不上有何哲思情懷。老師在成績單上給她的評語是:「天資優異,惜不留心上課。」她自己也笑言:「那時候,學業成績在我心中並沒有甚麼地位。」
那時,洪博士上課極不專心,大白天在課室裏做著春秋大夢,腦海中演練著如何把凶惡的老師整蠱一番,有時甚至奇想自己是一個高智慧的外星人,喬裝成佛教明珠學校的小學生,目的就是為了研究地球小學生的生活。想到開心處,她甚至會得意忘形、旁若無人地在課堂上唱起歌來。洪博士笑著澄清,自己當年絕非憤世嫉俗,只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異想世界裏,忘了自己正在上課。
這份天馬行空的想像力,一旦落入現實,便化為凡事追查到底的行動力。 有一次,她在操場上撿到一枚兩元硬幣,正好遇上黃家樹校長,便立即將錢交給他。在幼小的心靈裏,她自覺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隨後,她那求真的「偵探腦」發作,竟將自己化身為一名私家偵探,一路悄悄地跟蹤著自己尊敬的黃校長,看他會如何處置這兩元;同時,她心裏也在進行著思想實驗:假如自己是校長,又該如何處理這兩元?
洪博士坦言,自己小時候與黃校長的互動其實不多,後來,梁鳳燕老師帶她去明珠佛學社聽黃校長講僧肇的《物不遷論》,這才令她對校長及佛教有了全新的認識。其後,她持續多年為黃家樹校長整理講座筆錄,這些歲月裏的知識累積,為她日後對中觀哲學的深刻理解奠定了堅實基礎。

修行路上的善知識
如果說黃家樹校長是洪博士佛學上的啟蒙老師,那麼蕭式球老師,便是她修行路上的指南針。「我十二歲那年,父親帶我去志蓮淨苑跟隨蕭老師學習禪修,老師依據《阿含經》的四念處教導,邏輯非常清晰——為甚麼要持戒、為甚麼要修定、如何修慧,蕭老師都能一一講得明明白白。」從那時起,蕭老師的指引便成為洪博士多年來依循的修行心法。
她進一步表示,禪修對於修行而言是不可或缺的。「修行必須配合禪修,唯有如此,才能真正培養我們的慈悲喜捨,並在禪修中去除那些微細的習氣。相反地,如果缺乏禪修的練習,我們就無法進入自己的心底,去清除那些潛藏的煩惱與塵垢。」
除了黃家樹校長與蕭式球老師,在修行的道路上,洪博士指出,衍空法師對她的影響同樣極為深遠。「二十一歲那年,我參加了『弘法使者計劃』。活動結束後,我在衍空法師的接引下正式皈依三寶,師父亦是我後來受持菩薩戒的阿闍梨。」在洪博士眼中,衍空法師是一位眼光獨到且極具魄力的出家人,「他有一種宏觀的智慧,總能敏銳地洞察大眾需要、卻尚未有人投入的事業。譬如師父在香港大學創立佛學課程,這讓佛法能夠真正普及並令大眾受益——試問現代社會有多少人能輕易辭去工作,全心走入佛學院修讀佛法?」洪博士帶著感恩的心訴說著這段往事。
隨手拈來皆是佛書
話又說回來,假如沒有家人的支持與薰陶,年幼的她又怎能早早走上這條菩提大道?洪博士出生於佛教家庭,父親是一位虔誠的佛教徒,他非常羨慕出家的清淨生活,「但礙於身有家室」,於是他選擇了一個折衷的方法——參加無數次的短期出家。無論是漢傳還是南傳,他都積極參與,所謂「積少成多」,這無數次的短期出家累積起來,讓他心理上也像半個出家人了。
洪博士從小就接觸佛教,由於父親喜歡佛教,家裏收藏著很多佛書,隨手一翻都能翻到。八歲那年,她從書櫃中拿了一本豐子愷的《護生畫冊》,讀完後深受感動,從那時起就開始食素。所以對她來說,學佛並非一件突然發生的事,而是一直存在於家中的日常。她帶著幾分興奮地笑說:「就連『真如』這個名字,也是我爸爸特別為我取的。」正是這樣濃厚的佛化家庭氛圍,在潛移默化中為她播下了日後探索求真、修學並重的種子。
雖然深受善知識的啟蒙與家庭的薰陶,但洪博士最終並沒有走上出世間的道路。她坦誠道:「我喜歡做學問,加上出離心不是太強,所以沒有選擇出家。雖然我有修行,但我自問沒有蕭老師那樣的修行功夫;衍空師父對我影響深遠,但我知道自己也沒有他那種號召力。如果要說的話,在三位師長中,我最像黃校長。」
洪博士所謂的「像」,可能是指那份對義理刨根問底的學者治學態度;然而在佛法的研讀與教理的抉擇上,她卻漸漸展現出與黃校長截然不同的獨特視野。她並不全盤接受前人的見解,而是憑藉著一股求真的天性,試圖在古老的佛學文本中,釐清屬於自己的理性路徑。

是要解決難題,還是製造問題?
佛教從創教至後期大乘,大抵出現了不同時期的思想演變:原始佛教講「緣起與無我」,旨在破除自我執著;部派佛教轉向繁瑣的阿毘達磨哲學分析;初期大乘(中觀)提倡菩薩道與「般若性空」,全面破除法執;以及後來發展出的「萬法唯識」與「本具佛性(如來藏)」思想。
從前期的「否定解構」到後期的「肯定建構」,學界對這種典範轉移給予了截然不同的評價。有學者認為,後期的真常唯心思想引入了類似印度教「梵我」的形上學本體論,偏離了原始佛教的根本教義;亦有學者主張,「如來藏」的建立乃是為了破除修行的心理瓶頸,從而完善整體修行體系。然而,正如許多哲學命題一般,「如來藏」概念所衍生的哲學難題,不少於它試圖解決的問題。
面對這種思想演變與教理張力,洪博士指出:「這兩者其實完全沒有矛盾。我從小接受訓練的就是原始佛教與中觀,我認為這兩種思想正是最根本、最核心的佛教教義。我們絕不可以脫離這些基本教義,否則就背離了佛教的宗旨。」在她的學術與修行視野裏,原始佛教與中觀是不可動搖的基石,「我覺得要真正認識佛教,一定要從原始佛教開始,進而研讀中觀;有了這些堅實的基礎,再去接觸與理解其他思想,才不致於迷失方向。」
洪博士接著補充道:「究竟為甚麼會有『如來藏』的建立?事實上,施設這個概念的都是極具智慧的大修行人,絕非隨意造作。就我個人的體會,這背後是有深層原因的。譬如當我們深入某些禪定狀態時,會體驗到光明境界,甚至感受到時間停頓等現象。要如何去描述與傳達這些現象?祖師大德便借用了『佛性』這個名詞,用以指涉當我們的心達到某種極度清淨、無能所對待、並徹底消除貪瞋癡的狀態。而這種狀態,是每一個人透過修持都能親自證得的。」
無論是「佛性」、「如來藏」,抑或是「真如」、「真心」、「自性」,對洪博士而言,本質上都不過是詮釋用的名相。名相隨時代演變而有所不同,指稱的卻是同一種超越的境界。「在原始佛教的經典《大念處經》中便已提及,我們在禪觀時會有光明的呈現。其實這種境界,完全可以用不同的名相去指稱。原始佛教雖然不用『自性』或『佛性』這類詞彙,但後來在語言發展上演變出『佛性』的概念,我覺得這並不背離原始佛教的核心教義。」換言之,如果從實修的脈絡來看,由禪定所證得的心性境界,自古至今皆是一脈相承的。
洪博士話鋒一轉:「要將這些令人困惑的名相與概念清晰地解釋清楚,這正是我的哲學功夫所在。」以分析哲學的嚴謹方法來詮釋與重構佛典,是洪博士學術研究的核心進路。然而,在她冷靜理性的哲學剖析背後,卻蘊藏著一股純粹的學術研究者所鮮少具備的「護教情操」。
佛教研究不是純學術文字遊戲
大約在 2000 年前後,澳洲邏輯哲學家 Graham Priest 與美國哲學家 Jay L. Garfield 共同發表論文,主張將龍樹菩薩經典的「四句[1]」視為一種具備哲學合理性的「真矛盾(Dialetheia)」。其後,Priest 更進一步將四句放於「悖論(Paradox)」的同一邏輯框架下進行剖析,主張應打破傳統古典邏輯的限制,運用非古典邏輯來為龍樹菩薩看似矛盾的句式,提供合理的邏輯說明。
對於這種將中觀邏輯化的解讀,洪博士並不認同:「我並不認為是這樣的。龍樹菩薩絕非一位沉溺於邏輯遊戲的學者,他的根本關懷是處理人生的苦難與困境,而非鑽牛角尖去建構某些奇特的邏輯系統;他真正想解釋的,是世界的本質。龍樹之所以層層否定,是為了破除我們對語言的執著——當我們說『一切皆非實』時,他擔心我們又會將這句話本身誤解為另一種實存的命題,因此我們每講一句,他便隨之否定一句。因為人類在運用語言時,往往暗含了『自性見』的假設,容易將說出口的每一句話,視為離開因緣和合、獨立恆真的事實。龍樹菩薩並非要否定邏輯本身,而是要徹底消除我們對語言與概念的自性見。因此,依我的理解,詮釋龍樹根本不需要訴諸非古典邏輯。」
雖然在立場上並不認同,但對於學界出現百家爭鳴的景象,洪博士卻深感樂見:「如果我們只容許某一種聲音,而排斥其他所有的可能性,那麼許多寶貴的思想便再無立足之地。然而現實並非如此,我們應當包容不同的思考角度,嘗試去處理不同的難題、帶出多樣的思維,從而讓討論的問題得以不斷深化。」
在她看來,這正是哲學最核心的魅力所在:「我覺得做哲學就該是這樣——哲學思辨的過程,從不擔保能給出越來越多標準答案。兩千多年來,無數哲學家提出了無數深刻的問題,我們對這些問題的思考越是深入,獲得的選擇與可能性就越多,也越能學會從截然不同的視角去審視這個世界。」
哲學極度重視省思與檢驗,那麼我們又該如何證成自己的詮釋是否真正合乎佛陀的本意?「其實是無法完全證成的。」洪博士坦然說道:「我覺得哲學家只能為自己的思考承擔責任,清清楚楚地告訴大家:自己是這樣思考、這樣詮釋的。至於這樣的解讀是否完全符合古人的原意,我們永遠無法確知。這就像我們去賞析一件藝術作品一樣,必然是透過自己的視角與思考去進行詮釋,沒有任何單一的解讀能完滿地復刻畫家當下的內心世界。我在重構佛典的過程,本身就是我如何去理解該宗派的呈現,當中必然疊加了我個人的思考,我不可能將自己的存在徹底抹去。」
然而在她眼中,這種帶有個人思考的重構,絕非一種缺陷,反而是思想生命力的體現:「但這並不代表這是一件壞事,這恰恰才是真正的『傳承』——否則,我們永遠只是在機械式地重複二千五百年前的語言,思想便徹底停滯在了過去。」
延伸閱讀
菩薩求法,當於五明處求:劉宇光博士講述「五明處」與大乘佛教的關係
[1] 四句的邏輯結構是:A(如:諸法是有自性的);非 A(如:諸法是無自性的);既是 A 又是非 A(如:諸法亦有自性亦無自性);既非 A 又非非 A(如:諸法非有自性非無自性)。


與倫永亮(右)為常霖法師的「停一停.心呼吸」活動創作及演繹主題曲,二人從中獲得不少啟發(圖:停一停.心呼吸)。-300x169.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