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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入流亡所」說觀音圓通,兼談楞嚴真偽

緣起與大意

有同修最近往台北法鼓山遊覽後,在群組中分享了觀音殿入口處背面横樑上赫然見到的「入流亡所」四個大字的相片,非常醒目,且寓意深刻。原來這四字實是出於《楞嚴經》〈卷六〉的經文,是觀音修證耳根圓通時其中一個法門,而剛巧筆者亦正在研讀《楞嚴經》,故在此一談。

本文先從「入流亡所」的意義展開,然後再逐層闡釋《楞嚴經》〈卷五、卷六〉中與此有關的經文背景及大概,說明觀音修證耳根圓通的淵源及義理。最後觸及楞嚴真偽的始末,希望藉此增長讀者對研讀《楞嚴經》的興趣和信心。

「入流亡所」簡釋

由於本文圍繞「入流亡所」四字為中心,故此必先在此破題。但這四字實在寓意深遠,不易闡明;同時亦是觀音菩薩修證耳根圓通法門的關鍵所在。所以筆者選擇先從這四字的字面解釋開始,然後再透過經文的上文下理,再層層深入,和盤托出。

「入流亡所」的「入流」,是相對於「出流」而言。「出流」就是識心攀緣聲塵,向外奔馳之意,而「入流」是背向聲塵,返入於聞性之流。正是因為入流的緣故,所以便把聲塵拋於背後。聲塵由之而猶如被丟失了,故稱為亡所(亡失所聞)[1]。總的意思是說,從本來攀緣聲塵,到後來背向聲塵,把聲塵忘掉,而得入於聞性之流。

聞性與聲塵——佛的撞鐘喻

這裏得說明,「聞性」與「聲塵」,是兩個重要而不同的概念,其中有細緻的分別。聞性是能聞能知能覺的本性[2],聲塵是指聲音外塵。有聞性所以能聽到聲麈。但聲塵有生滅,而聞性卻不隨聲麈生滅而生滅。經中〈卷四〉部分,佛陀曾藉羅睺羅撞鐘的例子,說明二者的分別。經文中,佛著羅睺羅撞鐘凡四次,而每次於鐘聲生滅時佛均詰問阿難(合共八問)。佛於頭二次重複問阿難「聞否」;而於末二次時則問阿難「有聲否」。阿難於頭二次時重複答我聞、不聞;於末二次時則重複答有聲、無聲。佛隨即責問阿難為何自語矯亂(意即矯亂聞性與聲塵)?並說既言無聞便即是無聞性,無聞性即等同枯木,那何以末二次撞鐘時還可復言有聲與無聲呢?於是佛告阿難說:「是故阿難,聲於聞中自有生滅,非為汝聞,聲生聲滅。」意思是說,聲音有生滅(有聲與無聲),但聞性並非在有聲時才有,在無聲的時候也還存在的;所以聞性並不隨聲塵的生滅而生滅(所以並無「不聞」)。這道理與其後本篇中證入耳根圓通的義理有著莫大的關係。

「入流亡所」再釋

下面再交代《楞嚴經》〈卷五、卷六〉中有關觀音菩薩道出「入流亡所」在修習觀音圓通中的角色。

《楞嚴經》發起的因緣,是因為阿難與摩登伽女[3]的相遇,差點令阿難亡失戒體。危急關頭之際,佛令文殊師利菩薩持〈楞嚴咒〉往護,乃得恢復,並將阿難及摩登伽女歸來佛所。佛即藉此機會向阿難開示真理,先是「七處徵心」(即佛藉反詰阿難心於何處而令破妄心的道理)及「十番顯見」(即佛向阿難開示關於見性的十種道理)[4]。其後在〈卷五〉之初經文提到佛陀在法會中,突然出現普佛世界中六種震動,十方如來同時灌如來頂;預示佛陀有重要義理開示。但正是因其開示之理是如此重要,故實不易理解,而需要逐層揭示。下面容或娓娓道來。

根塵同源、縛脫無二

首先,佛陀開示,六根既是令眾生流轉生死之所,亦是解脫的關鍵。「使汝輪轉生死結根,惟汝六根,更無他物。令汝速證安樂解脫寂静妙常,亦汝六根,更非他物。」為甚麼呢?佛解釋說,六根與六塵,實在是同源所出,即同是四大所成,皆源於八識。根塵本是同源而生,猶如交蘆般互相盤結而立。根不能脫離塵,而塵亦不能脫離根。故知根塵同是如來藏妙真如性,但亦須同時明了根塵本性虚妄不實,直是無明之本。了悟這番道理的話,即可解脫。故說縛則同縳,脫則俱脫[5]

綰巾成結

接著佛陀便取出劫波羅天天神所奉華巾,次第綰出六結,寓意六根本是同一本體所出,只是因為因緣纏結,因而生出六種相異之用而已。故說:「六結不同,循顧本因,一巾所造。……則汝六根亦復如是。畢竟同中,生畢竟異。」

其實在此之前,經中〈卷四〉亦有提到六根是可以互相為用的。佛陀曾寄語阿難道:「明不循根,寄根明發,由是六根互相為用。」更舉出阿那律陀無目而見、跋難陀龍無耳而聽、殑伽神女非鼻聞香等的例子,說明六根用雖有異,但其體實相同,所以並非有根而後有用。可以無根,但有體而能生出其用。這裏亦帶出六根互用的效果。所以觀音菩薩雖從耳根聞性入手,但不單可以以耳聞聲,更可以以目觀世間之音。

此中之意即說明,六根既是本體相同,故可隨取一根,繼而一門深入,便可達致圓通的道理。亦即「一門通,一切門通」的方便門意思。

解結從心

佛陀隨即以綰巾為結這個例子,引導阿難解結的法門。佛陀問阿難,解結是否可用手向左拉結,或向右拉結,而可解開這個結呢?阿難當即會意,知左右拉結均不可,因而答道:「世尊,當於結心,解即分散。」佛陀亦印許道:「若欲除結,當於結心。」亦即須從心去解決(直指人心)。

解結次第

佛陀亦同時指出,解結之法,可選出六根之一 ,由此而修習圓通,從而修習圓滿,根結解除,塵相自滅,乃見真性(明心見性)。但佛陀綰巾成結之喻實有多義,即是說,六結之中,結不同時,故此巾結亦須次第而解。故要先證人空,再證法空,而後得知人空、法空俱空,其體本不生。由此而得證入正定三摩地[6],乃得無生法忍[7][8]

二十五位菩薩說圓通

至此佛陀已把要說的大道理大致上說了一遍。大意是,六根雖然是流轉生死之所,但亦同時是眾生解脫之門。可見解脫之道,可從六根入手。而六根之中,其體本相同,只是因為因緣纏結,而產生不同之用。所以如能隨取一根,從心解結,次第入空,乃可證三摩地而得無生法忍。

是時佛陀便請與會的眾菩薩,述說他們過去選擇一門深入,從而達致三摩地的經驗。其中二十五位菩薩便次第從座起,頂禮佛足,而分別述說他們各自從塵、根、識、大各方面的其中一門,證入三摩地的事跡。而他們亦刻意把最後起座的機會留給觀音菩薩。這是因為在娑婆世界之中,觀音菩薩的耳根圓通法門,即從耳根入聞性,與其他法門比較而言,是上上之選[9]

觀音圓通

觀音菩薩於是時便憶述他在往昔追隨觀世音佛修習的時候,從聞思修入三摩地之法。「初於聞中,入流亡所,所入既寂,動靜二相,了然不生。如是漸增,聞所聞盡,盡聞不住,覺所覺空,空覺極圓,空所空滅。生滅既滅,寂滅現前。」意思是說,觀音菩薩是從耳根聞性入手,循性逆流,旋聞反照,便入了聞性的真流,更忘掉所聞的聲音(此即入流亡所),因而到了俱寂的境界。是時有聲的聲不生,無聲之聲亦不起,於是一切聲塵遏然而止。動相(有聲之聲)與靜相(無聲之聲)這兩種塵相了不可得。如是繼續修習,功夫逐漸增長,能聞的根與所聞的聲塵一起消失。根塵两亡,六用不行,於是湛然無邊的境相現前。但仍不停留於此湛然之境界而繼續用力,於是不但所覺湛然之境空,能覺之智亦空。最後滅掉能空與所空。生既非真,滅亦不實。於是不生不滅的真心,是時便自然顯出光芒,無明乃斷。斯即圓通。

這便是觀音菩薩循耳根入手,藉著「入流亡所」,進而悟入能所两空,生滅俱滅,寂滅現前的圓通境界。

楞嚴真偽

至此,基本上要說的道理,都已說完。但有一點在此不能不提的,就是《楞嚴經》的真偽問題。因為如果不說,日後遇到有關楞嚴是偽經的指控時,對上述的義理,便會從根本上生起信心危機。

其實《楞嚴經》自唐代傳入中國以後,真偽的爭論一直持續不斷。但以持此經是真經的總體較多,且佔主導地位,因其備受華嚴宗、天台宗及禪宗所推崇。近代的虛雲大師、太虛大師[10]、印光大師、弘一大師,以至現代的諦閑大師、宣化上人[11]、聖嚴法師、成觀法師等,都對此經極力弘揚。

而說此經是偽經者,則以梁啟超為首,說是潤筆的唐代房融[12]所杜撰,其中糅合了不少道教的思想。此外,近代呂澂、李翊灼、何格恩、周叔迦等佛教學者,亦說此經是偽作。其中尤以呂澂的《楞嚴百偽》一文,列舉了101個偽點,最為要命。呂澂作為佛學大家,其治學態度嚴謹且廣博,所以他的駁斥,確是難以招架。

但筆者以為,呂澂大師雖然語出有據,但畢竟其觀點稍嫌以微觀為主,極其量只在從點出發[13],而欠宏觀的線、面、脉胳分析,因而失諸大體。如以本文為例,其中說到的,六根既是輪迴關鍵,亦是菩提法門。又以綰巾喻,說明六結雖然不同,但從基本上都是一巾所造,且解結須從心,因而導出了最後的大道理:即六根可隨取其一,次第修習圓滿,乃可根結解除。故知一門深入,即可達致最後圓通見性之門。這樣的高深道理,若說是房融杜撰,未免過於抬舉[14],亦顯得結論粗疏了。又二十五位菩薩說圓通一節,即須通曉這二十五位菩薩過去修證的道路,和他們見道的經驗。此豈是一般凡夫可達到的修為。而且這二十五位菩薩,挨次依其所修之根門起座而說,而並非依其階位。能分辨這種舖陳次第的,又豈是等閒之輩。故此筆者雖然尊重呂澂大師的修為,但對其結論,實不敢苟同。

最後不能不提的,就是在《法滅盡經》中,佛提到的《首楞嚴經》、《般舟三昧》先行滅去的預言。佛即預示,《楞嚴經》是其中一部在末法時首先滅去的經典。所以筆者免不了有點唏噓感觸,希望在還能讀此經的時候,略盡綿力,淺釋其意,藉此引發諸君注意此經,同沾楞嚴法益。

結語

總括而言,「入流亡所」是觀音菩薩耳根圓通法門入手的地方。而「背向聲塵,返入聞性之流」這一要訣便是這個法門的初步中心所在。但話雖如此,如何修習,仍是知難行更難。所以,在聞思修三部曲裏面,本文還只停留於聞與思的初步階段。

至於修(止觀的功夫)的途徑,可從《聖嚴法師教觀音法門》一文中,得到一點啟示。文中聖嚴法師提示修習的兩個層次,即「觀無聲之聲」與「反聞聞自性」。這兩點可說是彌足深思,可圈可點。尤其「觀無聲之聲」與前面佛的撞鐘喻綜合理解,足可探得聞性之妙門;而「反聞聞自性」實與禪宗的「明心見性」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聞思修的道路雖然漫長,但總得有個開端。但願《楞嚴經》的大義,可在眾生心中,播下初步的種子。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南無觀世音菩薩。


[1] 見成觀法師《大佛頂首楞嚴經義貫》頁1254。

[2] 見成觀法師《大佛頂首楞嚴經義貫》頁1008。

[3] 摩登伽女即性比丘尼。在本經中〈卷六〉說到性比丘尼得聞文殊菩薩承佛威力所說的長偈後,有所了悟,遠離塵垢,得法眼淨而成阿羅漢。

[4] 「七處徵心」及「十番顯見」是《楞嚴經》卷一至卷三的內容。

[5] 《楞嚴經》〈卷五〉如是說:「『根塵同源,缚脫無二,識性虛妄,猶如空華。阿難,由塵發知,因根有相,相見無性,同於交蘆。是故汝今知見立知,即無明本。知見無見,斯即涅槃無漏真淨。』」

[6] 三摩地(Samāadhi),即正定,定慧等持、止觀相運之意。又譯作三昧。

[7] 無生忍,即菩薩於定慧等持的三摩地中,能觀一切法本不生。以此忍可於心,並持心不動,稱為無生法忍。

[8] 《楞嚴經》〈卷五〉如是說:「『六根解除亦復如是。此根初解,先得人空,空性圓明,成法解脱,解脫法已,俱空不生,是名菩薩從三摩地得無生忍。』」

[9] 《楞嚴經》〈卷六〉文殊菩薩長偈如是云:「『我今白世尊,佛出娑婆界。此方真教體,清淨在音聞。欲取三摩提,實以聞中入。離苦得解脫,良哉觀世音。』」

[10] 太虛大師在其自傳中似有親證楞嚴之經歷:「『是冬,每夜坐禪,專提昔在西方寺閱藏時悟境作體空觀,漸能成片。一夜,在聞前寺開大靜的一聲鐘下,忽然心斷。心再覺,則音光明圓無際,從泯無內外、能所中,漸現能所、內外、遠近、久暫,回復根身座舍的原狀,則心斷後已坐過一長夜,心再覺係系再聞前寺之晨鐘矣。心空際斷,心再覺而漸現身器,符《起信》、《楞嚴》所說。』」

[11] 宣化上人弘揚楞嚴更是不遺餘力。且曾公開保證:「『如果楞嚴經是假的,我願墮拔舌地獄,受無間斷的苦。』」壯哉斯言!

[12] 房融,唐代房玄齡之族孫。於武則天時為宰相。神龍元年,中宗復國號唐。因親附張易之兄弟,被流放嶺南欽州,死於高州。房融於佛法頗有造詣,其文學修養亦因承襲家學淵源而卓爾不凡。據說於其流放途中,抵廣州時,巧遇天竺沙門般刺密譯東來譯楞嚴經;房融乃為之潤筆。

[13] 呂澂一文多是從經文文句中抽出疑點。但縱使疑點成立(其實大有商榷餘地),也未能證偽。正如現今日常工作中,會議紀錄中如有錯漏,那也只可能是秘書處的疏忽,並不代表沒有這個會議。故說有以偏(點)概全(線、面、脉胳)之弊。

[14] 其實房融若有如此超脫之修為,即犯不著偽造佛典,因而背上奪人慧命、欺世謗佛,這些萬劫不復的重大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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