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我終於明白了⋯⋯

圖:陳伊敏

明哥退休十年,頭髮漸白,偏頭痛時時發作。如今走在街上,看見那些坐輪椅的長者,茶樓裏一邊抱怨一邊餵食的護老者,他總會停下腳步,多看兩眼。

父親離開,轉眼已經三年了。

父親走的那年,明哥六十九歲。說起來,自己也是個「老人家」了,但在父親面前,他永遠是兒子。

小時候,父親是一個遙遠的背影

「印象中的父親總是缺席。」明哥說。父親年輕時在酒樓工作,煙不離手,酒不離口。他是個傳統大男人,家裏大小事,從來都是他說了算。幾兄弟姊妹,小時候都有些怕他,講一句是一句,沒有商量的餘地。

明哥的記憶裏,和父親是疏離的。去一趟青山灣,那是記憶中僅有的全家出遊。父親在酒樓早出晚歸,行業辛苦,同儕之間落場後打麻雀、釣魚、飲酒,社交消遣總在外面,家人難得見他一面。明哥最深刻的記憶,是小時候母親帶着他搭船過海,去酒樓找父親拿家用。那時家裏入不敷支,母親拿到手的錢不多,免不了就和父親發生口角。孩子眼中本來是一次雀躍的外出,就這樣蒙上了爭吵的陰影。後來一家人搬到酒樓對面,明哥偶爾從窗外望過去,會看見父親工作的身影;有時也瞥見他跑到外面去玩,就是不回家。小時候的明哥,心裏是埋怨過的,只覺得別人的父親都在,唯獨自己的父親總是不在。

站着,是一份尊嚴

明哥的人生按部就班,一路打拼,也成了企業管理層。到退休不久,父親卻病倒了。先是肺功能慢慢衰竭,肌肉也開始萎縮。父親那雙腿,一天比一天不聽使喚,從客廳走到廁所那幾步路,拖着腿,一步一搖,好幾次整個人摔在地上。每次聽到「砰」一聲,明哥的心就好像被人緊緊揑住。出入醫院,醫生勸父親坐輪椅,他臉一沉,手一揮:「我唔坐!我行得!」那語氣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誰也別想叫他低頭。每次被迫坐上輪椅,他都別過臉去,不看任何人,彷彿那個坐在輪椅上的軀殼,根本不是他自己。

後來身體轉差,醫生說要在家用氧氣機。從此,兩根幼細的氧氣管終日插在父親的鼻孔裏。這對他來說,是比坐輪椅更大的屈辱。每逢有親戚來探望,他就煩躁不安,認定人家在盯着那兩條管子看。那段日子,他每天發脾氣,嘴裏總是同一句話:「我而家冇晒尊嚴喇!」

父親堅持小便一定要站着。「這是男人的尊嚴。」不管雙腿已經無力成那樣,他就是要站着。結果不是濺得一地狼藉,就是整條褲子濕透,甚至連人帶褲摔倒過好幾次。明哥時不時要替父親買止痛貼、買繃帶。半夜更是折騰——母親,那個相伴六十年的老伴,耳朵始終豎着。一聽見掙扎的動靜,她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衝過去一看,果然,又出事了,一身狼狽。

母親彎着腰清理,一邊勸他:「你坐低屙啦,好唔好?」

「唔得!」父親吼回來,聲音沙啞,卻固執得像一塊鑿不開的石頭。

父親對老伴的依賴,也是倔強的。他五十多歲便提早退休,說是想多些時間陪老婆。每次入院,他都吵着要回家,不是怕打針食藥,而是放心不下她。「我唔可以離開我老婆,佢要我照顧㗎!」他總是這樣說。明明自己才是被照顧的那一個,他卻到死都不肯放下守護者的角色。

這樣的僵持,持續了好幾年。兩老輪流入院,半夜的電話驚醒了多少個夜晚。一家人漸漸身心俱疲,尤其是九十多歲的母親,照顧着九十多歲的父親,她也會迷茫,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何時到頭。母親刀子口豆腐心,罵得最響,做得最多,埋怨歸埋怨,一雙手卻從未停過。

那段日子,明哥夾在中間,一邊心疼母親的勞累,一邊又拿父親的固執沒辦法,心頭總是沉甸甸的,說不出是甚麼滋味。

晚年,拾回那些碎片

父親退休之後,常常抱怨明哥總是沒空回家。那時候明哥正在拼事業——小時候埋怨父親不回家,如今角色倒轉,輪到父親在等他了。

起初明哥不以為意,只當是老人家的嘮叨,後來才慢慢聽出,那些抱怨的背後,是一種寂寞。

直到明哥自己也退休了,終於可以全力照顧父親。也就在這段日子,他一點一點重新認識這個男人。他發現父親喜歡粵曲,便在iPad裏備好歌單;想帶父親去中心參加活動,父親其實心裏想去,但母親不放心,每次外出回來總免不了爭執,他為了家庭和睦,最終選擇留在家裏陪她。明哥還發現,父親反應快,愛說冷笑話。吃飯時忽然幽幽冒出一句:「上次入院,有兩個姑娘幫我沖涼!」帶着幾分自嘲的幽默。這種話,妻子聽了不高興,他只對兒子說,那是父子之間獨有的信任。明哥漸漸看到,自己有些地方很像父親。父親年輕時在酒樓有個外號叫「鬼仔強」,而明哥小時候,被人喚作「蛇仔明」。那些遺落在時光裏的碎片,晚年才一片一片拾回來……父親原來也有說不出口的溫柔。

父親住院,明哥探訪時總會帶一支潤膚膏,蹲下來替他按摩那雙因血液循環不佳而腫得發紫的腳。這個時候,父親會安靜下來,臉上緊繃的線條鬆開了,露出一種許久未見的笑容。那笑容,像寒冬裏從雲隙間透出的一線陽光,很短暫,卻讓明哥想起從前那個還未被打敗的父親——那個小時候仰望的背影,在酒樓裏忙碌的、偶爾跑出去玩的、難得帶他去青山灣的那個背影。

有次母親入院,明哥到父親家裏煮了一餐飯。兩個男人面對面坐着,蝦仁炒蛋,炒青菜,就地取材。父親那時九十一歲,兩父子一起吃飯,話不多,一切盡在不言中。明哥匆匆吃完,匆匆收拾。那是記憶中少有的,只有他和父親兩個人的飯桌。

最後一面

2023年2月26日那天,明哥接了母親從醫院回家。父親看見老伴踏進家門那一刻,眼睛亮了起來,滿是喜悅。可他還是揮着手,對明哥說:「得㗎喇,我可以搞掂,我照顧媽媽,你返屋企啦。」

明哥見他精神尚好,便告辭離開。誰知道,剛踏上地鐵,電話就響了。那頭傳來的聲音又急又慌,叫他盡快趕返醫院。幾個鐘頭之後,父親走了。

整理遺物的時候,明哥才發現,父親許多藥早就自己停掉不吃了,有些甚至被他悄悄藏起來,不願讓人看見。他早已放棄了治療,或許是覺得自己成了負累,不想再麻煩家人。也許那天揮手道別的時候,父親心底早已知道,那是最後一面。

父親離世三年,每次想起,明哥仍會哽咽。

明哥也是個傳統內斂的人,思念不輕易在人前流露。只有在夜闌人靜的時候,一股強烈的不捨,像潮水一樣湧上來。那些年的責罵、叱喝,現在想聽,也聽不到了。可是不知道為甚麼,明哥竟然開始懷念那些可以照顧父親的日子,那兩根氧氣管的影子,始終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他沉默了很久,最後輕輕說了一句,像是對天上的父親說,也像是對自己說:

「老竇,願你在那方能得到安息。如果重逢,我想給您一個擁抱。」

明哥經常擁抱自己的兒子,卻從來沒有擁抱過父親。這是他心裏的遺憾。如今七十二歲,他終於更明白了父親那份不肯放手的固執,當他思念身處他鄉的兒子,也更明白了父親退休後為甚麼總是抱怨他不回家。小時候埋怨父親不回家,父親退休後抱怨他不回家,他們在彼此的生命裏,總是錯過相處的時機。但那些來不及說的話、來不及擁抱的遺憾,在這一刻,終於化作了理解。兩個男人之間,總有說不出口的愛。

父親節將至,明哥在街上走着,又看見一位坐輪椅的長者,旁邊的家人正彎着腰替他擦汗。他停下腳步,沒有移開目光。從前他看這些畫面,想起的是父親,如今再看,想起的卻是自己——有一天,他也會老,他的兒子會不會也在某個黃昏,停下腳步,多看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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