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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世詩人區漢基

因緣際會,筆者一日路經中環,在街上遇到一位老人家,自行釘裝及影印他的詩詞手稿,並附有數篇關於孝道、農務的古文,名為《區漢基生活點滴》,與人結緣。

今年已九十六歲的區漢基先生,不是甚麼著名詩人,也從來沒有發表過他的詩詞。每天從黃大仙的家,拉著行李車,乘地鐵到中環,目的是希望與人分享他的作品。即使如此高齡,在地鐵內也沒要求其他人讓坐。他慨嘆有些途人甚至以為他是乞丐,放下錢便走了,也沒有拿他的詩集去看。

區先生童年時僅在家讀過數年古書,如《詩經》、《周易》、《左傳》、《孟子》等,後因家貧而中斷了。

早於四十年代,區先生已開始自學詩詞,現今合共寫了十多首詞及六十多首詩,包括古詩、五言詩、七言詩等。他的每首詩,不是「為賦新詞強說愁」而寫的,背後盡是一段段遺憾,是他在上世紀動盪年代的人生寫照。經歷了中日戰爭、國共內戰、文革時坐牢等苦難,區先生將生不逢時的情感抒發在詩上。看他的詩,好像看到上世紀的風雲變動,蒼涼沉鬱的詩風,帶有杜甫史詩的味道。

在他的詩中,我們還可感受到現今社會漸漸褪色的傳統儒家文化──孝道。雖然面對人生種種挫折,區先生仍終身不忘父親囑咐他念佛的教誨。

《父訓》古詩 :

「當時父教我,祗唸阿彌陀。
今朝我教子,亦唸阿彌陀。
未知子教子,可唸阿彌陀。
莫須求顯貴,願唸阿彌陀。」

《日日念佛》 古詩 :

「朝唸阿彌陀,暮唸阿彌陀。
不求佛助我,但願我助人。」

區先生自幼喪母,由祖母養育成人,他寫於1955年的《祭祖母文》詩中,其孝心可見一斑:

「焚香思教誨,落淚祭先魂。
未奉慈親扙,常懷萱草恩。
神馳顏若見,心往語如聞。
情義比山重,德儀訓後人。」

對父母親的思念溢於同年寫的《清明掃墓》 :

「水有本源樹有根,念親難望報親恩。
墓前默默尋思愬,碑下依依痛斷魂。
碧海青天憐靜塚,白雲紅日伴幽墳。
莫貪名利專耕讀,種得善緣蔭後人。」

文革年間,區先生因為曾在廣州營商,而被拘禁獄中七個月。驚聞舅兄離世,想起自己在獄中消磨歲月,時光不再,蟬的鳴聲正消減他的壯志,鳥的啼聲像是在悼念舅兄的魂魄;悲慟之下寫了《獄中悼舅兄》一詩:

「為謀生活計,何懼虎狼吞。
聞噩悲心碎,因風灑淚頻。
鳴蟬消壯志,啼鳥悼英魂。
胡遞芳華沒,心香檻內陳。」

1978年來港後,當了十七年清潔工人。有一天拖著手推車送文件時,路過帝京酒店,見門外女侍應迎客的辛酸,有感彼此身世卑微,而寫詩自嘲,可算苦中作樂:

「年將近八十,任職責非輕。
鎖鑰高官位,輕車過帝京[1]
朱顏瓊宇笑,翠黛玉階迎。
誰料憐香客,枉生惜玉情。」

1978年在港悼念黃花崗列士寫的《烈士陵園》,借政局的改變,抒發自己從國內移居香港後,生活環境上的改變 :

「英雄熱血染黃崗,烈士功勳萬古揚。
今日陵園誰吊望,獨憐世事嘆滄桑。」

區先生時刻關愛兒女,可惜現實環境令他們骨肉分離,惟有將悲痛自責的情緒,抒發在詩中。其中一首寫在文革時,因沒有足夠糧食,逼不得已將兒子送給他人收養:

「綿綿長夜雨,滴滴斷腸聲。
箱裏寒衣盡,灶中蛙蛤鳴。
累貧妻別閫,及禍子離庭。
巢覆無完卵,何時此恨平。」

《女兒結緣》古詩,則寫於女兒十一歲時,慨嘆她小小年紀便要離開父母兩年,獨自一人到廣州打工,愧對女兒雖有父母而不能依靠。全詩依據古詩平仄音韻的規格 :

「小小群英,出自荊扉。
為客兮先,讀書兮遲。
不解思憶,不學修眉。
有父何怙,有母何恃。」[2]

區先生兒孫住在廣州,自1978年與妻居港。雖然現時九十八歲的妻子患有腦退化症及癱瘓了,區先生寧願自己照顧,也不願意送她進老人院。《未了情》是他對妻子不離不棄的宣言:

「鶼鰈相依到晚年,酸風苦雨萬千篇。
傷心不遂今生願,寄望來生續了緣。」

人生的際遇,很多時未必能盡如人意,面對逆境,有人選擇放棄,也有些人坦然面對。中國歷來不少偉大的詩人如陶淵明、杜甫等,都曾經歷生活潦倒、戰亂、饑荒、晚年喪子等遭遇,才成就不朽的作品。在區先生的詩中,不僅看到了時代的變遷,也看到了忠、孝、仁、愛的儒家精神。一個人的成就,不能僅以功名利祿來衡量。區先生秉承中國文化傳統,能做到終不忘父訓、常念親恩、對子女關愛、對妻子不離不棄;雖然經歷年幼喪母、老來喪子、戰爭、文革、兩地遷徙等際遇,仍能對命運無怨無悔,欣然面對,實在令人敬佩!


[1] 區先生恐怕現代人不懂古文,特別在旁邊加上注解:「鎖鑰」是管國庫之職

[2] 區先生注──群英:指女兒;荊扉:指竹門,喻貧賤之家;怙者:父也;恃者: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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