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恩師上暢下懷老和尚修學佛法七十多年,通曉八宗,也曾著書,寫下八宗綱要。其中天台宗,與他淵源甚深。他經常向弟子開示天台經教,而從他個人行持之中,也見他實踐天台宗義之處,可謂「遊走天台、身心自在」。
師父的〈天台宗大義〉,載於《學佛文集》〈中國佛教八宗綜述裏〉。全文約一千八百多字,概說天台宗名稱的來歷、師資傳承,以及教觀五義。
師父先講「天台」之名,來自浙江省天台山,該宗依山立名,隋朝智顗大師棲止此山, 倡立教觀,世稱「天台大師」,後人以其所立為「天台宗」。
再說傳承,師父說天台宗高祖為龍樹菩薩,他遍通三藏,融會大小二乘,著論立說, 能摧伏諸內外道論師及其著作等,因此龍樹菩薩被譽為「千部論師」。其中所撰《大智度論》「一心中得一切智、一切種智,斷一切煩惱習[1]」,及《中論》「眾因緣生法,我說即是無。亦為是假名,亦是中道義[2]」等論說,為後來北齊慧文禪師所吸收,而立一心三觀(空觀、假觀、中觀)的法門,是為二祖。三祖是慧思禪師,參慧文禪師而受觀心要旨,悟「法華三昧」,從此未聞經義,無不通達。四祖智顗大師,親近慧思禪師,讀《法華經⸱藥王菩薩本事品》,豁然開朗,其後代師弘法,把龍樹教義和《法華經》精要,融合並體系化,立新宗義,判釋經教,奠定了天台宗教觀的基礎。隋開皇十一年(591),給晉王楊廣(即後來的隋煬帝)授菩薩戒,因而得「智者」之稱,世稱「智者大師」。




師父將天台宗教觀分作五項說明:
一、 三諦圓融
「此宗觀一切法,即空、即假、即中。即空,是真諦理,泯一切法;即假,是俗諦理,立一切法;即中,是中諦理,統一切法[3]。」當中更有「通相三觀」:「一空一切空,假中皆空;一假一切假,空中皆假;一中一切中,空假皆中[4]」;「一念三觀」:「一念心中,三觀具足,圓融互具,融通無礙[5]。」
二、 百界千如
「百界」,由十法界開始。十法界有六凡,即地獄、餓鬼、畜生、修羅、人、天;以及四聖,聲聞、緣覺、菩薩、佛。每一界中,各具十界。十界互具,乃成「百界」。
「如」,名「實相」,又稱「如是」。探究諸法實相,有十種如是︰相、性、體、力、作、因、緣、果、報、本末究竟等。百界的每一界中,均具十如是。百界互具,乃成千如。
三、 一念三千
在上述百法界中,各具有三種世間:五陰、眾生、國土。三種世間,各具千如是,相乘而成三千世間,這是一切法的總稱。此三千諸法,具足於一念心之間,故謂「一念三千」。一念心,就是心念活動最短的時候。凡夫當下一念之間,具足三千世間善惡、迷悟,以及諸法性相差別等。
此三千諸法,還可分為二。理具三千:「本為法性所具,其體融妙[6]」;事造三千:「遇緣現起,諸相宛然[7]。」如此三千諸法,事理圓融,「非一非二,妙不可思議。[8]」
四、 十乘觀法
這是三乘共修的觀法。其以車乘為喻,載行者從煩惱此岸到涅槃彼岸。根利者於第一觀即可成就;即使是鈍根,具足十法,也能成就。
1. 觀不思議境。即現前一念心,具足三千諸法,三諦圓融而成妙境。
2. 正發菩提心。遠離懈怠,發大心,上求下化。
3. 善巧安心。善巧方便,安住法性,心不動搖。
4. 破情執。依一心三觀,而破三惑(見思惑、塵沙惑、無明惑)情執,融照中道。
5. 知得失。未悟入無生前,須檢討得與失、通與塞,解除障蔽真理、通往佛法之處。
6. 調適道品。於三十七道品等,適當調習。
7. 對治助開。勤修六度(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般若),對治六蔽(慳貪、破戒、瞋恚、懈怠、散亂、愚痴),以開發圓理。
8. 知位次。清楚所進階位,不會未得謂得。
9. 能安忍。修行途中,對內外種種順境與逆境,皆能安然忍耐。
10.離法愛。修行中獲得任何境界或法益,不生貪戀執著。
五、 六即佛
「即佛」,乃與佛體性不二,故名為「即」。在修證上有「六」。只知「即」而不悉「六」,是屬堅執於理,以為生佛一如,則易生增上慢;只知「六」而不悉「即」,則易生自卑,與佛遙遙。明白六即佛,則了解凡聖始終,理體初後,不二旨趣。
1. 理即佛。一切眾生,悉具佛性,性相常住。但理性雖具,卻缺乏解行,而無法證得。
2. 名字即佛。從善知識、經卷等得知此理性即佛之名,於名字中,知道一切皆可成佛。
3. 觀行即佛。「不唯解知名字,更進而依教修行,所行如所言,所言如所行[9]。」
4. 相似即佛。於觀行中,越觀越明,越止越寂,斷見思、塵沙二惑,開五神通,雖未證實,即相似於真證,此十信位也。
5. 分證即佛。觀慧培增,進破無明惑。於四十一品無明中,破一品無明,證一分法身,從十住、十行、十迴向、十地至等覺,分見佛性。
6. 究竟即佛。發究竟圓滿之覺智,智、斷二德圓滿。無惑可斷,無理可證,種智俱圓,即圓滿究竟極果之妙覺位。
行文至此,有人可能會疑問,天台宗的教判,師父為何沒有寫出來呢?五時八教,是智者大師把佛教經典的內容加以分類和解釋。這方面師父在其他文章有提過,他更多的是在午齋的時候,跟弟子們一起溫習和討論。師父跟弟子講五時:華嚴時、阿含時、方等時、般若時和法華涅槃時;八教:化法四教,藏、通、別、圓;化儀四教,頓、漸、秘密、不定。每次跟弟子們溫習,每次都研究怎樣才算藏教、怎樣才算通教。他又愛以《涅槃經》、《法華經》、《大智度論》等,跟大家開示,尤愛一偈,「諸佛兩足尊,知法常無性。佛種從緣起,是故說一乘。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於道場知已,導師方便說[10]。」此偈判入法華涅槃時,但不止於圓教(空假不二,凡聖一如)。師父特重「緣起」二字,故說「無一種法不待緣生緣起。緣起從因立名,緣生從果立名[11]」,到他解釋「佛種從緣起」時,說「成佛也是從緣生,如果不聞佛法,怎能知道真如佛性?其實真如佛性既不是自生,也不從他生;既不是有,也不是空(無)。諸法從本來,常住寂滅相[12]。」這裏就有通教(通大小二乘,如幻即空)的意味。因為佛性本空,而眾生不知空,所以有「於道場知已,導師方便說」,佛陀種種方便說法,這時候有藏教的(為二乘說降伏見思二惑之理),和別教(為菩薩啟中道之理)的,最終都是導歸一乘。
師父於平日,也跟弟子講圓頓止觀(《摩訶止觀》)、漸次止觀(《釋禪波羅蜜次第法門》),講六妙門(數、隨、止、觀、還、淨)、二十五前方便(具備五緣、外訶五欲、內棄五蓋、調和五事、進行五法)等等,有些是可以討論討論、研究研究的,但有些基本功夫,須銘名於心,尤其不可數典忘祖。所以師父會一遍又一遍地跟弟子由龍樹菩薩開始,至慧文、慧思、智顗、灌頂、智威、慧威、玄朗、湛然,把天台宗歷代祖師列出。希望我們知道脈絡,以及法傳不易,對一代宗師,應心存恭敬。



師父很欣賞智者大師,說他博學多聞,有「東方小釋迦」之美譽,是實至名歸的。師父說禪宗本來直指人心,不立文字。但智者大師通達三藏十二部,八萬四千法門,全能表釋。這是讚歎智者大師的地方,而師父本人,也愛爬梳經義。他在天台精舍,每天的作息,不離早起打坐、拜佛、早課、打坐、閱經、拜佛、午齋、閱經、拜佛、晚課、打坐。學佛四門,信解行證之中,師父特重解門[13]。即使疾病纏身,也堅持思維經義,推出新的見解。弟子也將他的見解,與經論對比,每查到師父與經義相合之處,老人即哈哈大笑說:「所以說嘛,我是個思想家。」


師父一生經歷無數離離合合。曾經相親的,忽然疏遠,不感失落;曾受過的傷害,再會之時,仍拖援手;被人利用,難得糊塗;明知被騙,一笑置之;過於親近,敬而遠之。旁人看師父,人情世故處理得瀟瀟灑灑,自在大方。或說師父能忍、或說師大慈、或說師父重情重義。師父跟弟子說:「你看這離離合合嘛,都無所謂,都是假的。」
師父的無所謂,不止不與人計較,而是,他能夠從經義裏參悟人性。
在空、假、中三觀裏,師父多次提及《摩訶止觀》裏的三假:因成假,相續假,相待假[14]。世事沒有實在,有些因緣和合而成;有些連串相續,看似定相,實為遷流變化;有些在互相對照之下,個別現象才暫時出現。哪個算是真?何必太認真?親可以反目,仇可以和解,靜可以制動,芥子可納須彌。師父不會因為假而消極,反而從空出假,從假入中。知道世情的不真實,但任何時候,都做適當的事。
曾經有一次,弟子晚間外出,師父獨留精舍。弟子回來時,師父問他們為甚麼沒有叫上他。弟子回應說知道師父不愛應酬,尤其在晚上。師父語重深長地教導弟子:「做人要懂得關心人的,明知我不去,你們都要問我一下的。」
有弟子離開僧團養病,師父親自打電話慰問,說:「身體有苦受,我們要關心他們,好讓病人知道他不是沒有人理會的。」
世情不真實,但人的感受有他們真切的時候。如何在真空和妙有中取得平衡,是很值得我們深思和學習的。
師父一生的修養,是既有空性,也有人性。
他的修行,不一定全依天台宗而行,但他熟悉天台教義,能把關要融入生活當中,成為修學和處事待人的風格。他雖然說過自己未曾接過天台宗的法派,但師承倓虛老和尚,在佛學院學過天台法門,領導天台精舍多年,天台宗教觀雙美、解行並重的風範,早已刻入 老人骨子裏了。
願吾師暢懷豁達心胸長明世間;願我們至誠乾懇禱盼恩師再臨;願世世常行菩薩道,處處盡見佛淨土。
[1] 龍樹《大智度論》卷27〈序品 1〉(大正藏,T25,頁260)。
[2] 龍樹《中論》卷4〈觀四諦品 24〉(大正藏,T30,頁33)。
[3] 釋暢懷:〈天台宗大義〉,《學佛文集》(香港:圓明寺,2018年),頁273。
[4] 《學佛文集》,頁274。
[5] 《學佛文集》,頁274。
[6] 《學佛文集》,頁275。
[7] 《學佛文集》,頁275。
[8] 《學佛文集》,頁275。
[9] 《學佛文集》,頁276。
[10] 《妙法蓮華經》卷1〈方便品 2〉(大正藏,T09,頁9)。
[11] 釋暢懷:《學佛問答(二)》(香港:圓明寺,2016年),頁228。
[12] 釋暢懷:《學佛問答(三)》(香港:圓明寺,2015年),頁205。
[13] 師父說:「解由見聞,而生心解……如對佛法不能理解,縱信佛教數十載,煩惱痛苦,亦不能減少。」(《學佛文集》,頁32)。
[14] 智顗《摩訶止觀》,卷5,(大正藏,T46,頁6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