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有人問慈濟瓦尊者（Bhante Sujiva）最喜歡哪種花[1]。尊者答道，最喜歡蓮花，以及潔白純淨的花。對於溫帶的花卉，尊者選擇了耬斗花（Columbine），因為它的外形優美、結構獨特，非比尋常[2]。
現年七十四歲的慈濟瓦尊者，對周遭事物仍保有濃厚的好奇心，他熱愛大自然，尤其喜歡花草。每次出外弘法，他總隨身攜帶小型相機，以捕捉美好與奇異的景物。遇到初次見面的植物，他會先拍攝，再探究它們的來歷。尊者對植物的熱情始於年輕時，因此選擇在馬來西亞大學主修農業科學，並於1975年以優異成績畢業。
除了攝影，慈濟瓦尊者亦擅長寫詩，以詩表達所見所聞。他對森林十分酷愛，每到新地方，總會尋找最古老的樹木。他說：「曾在意大利見過一棵四千年的橄欖樹，它歷經無數的滄桑，卻依然存活，令人驚嘆！我坐在它旁邊，彷彿坐在一位長老的身旁。」
尊者出家至今已超過半世紀，致力傳授四念處智慧禪逾四十年，培育無數弟子。他說話樸實，作風低調，懷有度化眾生的悲心，卻無捨我其誰的悲情。雖壽登古稀，但仍喜歡居無定所。「我現在老了，不像年輕那樣子，能收那麼多弟子，現在最好不超過二十個，否則太累。人老腿力漸衰，即便將來不良於行，我也要乘坐輪椅四處流浪。」慈濟瓦尊者露出開心的微笑說道。為何尊者會有這種想法呢？
初嘗禪悅
慈濟瓦尊者出生於一個民間信仰的家庭，父母常禮拜觀音。然而，從小接受英文教育的他，則視之為無稽之談。因為他講求分析，想法務實，凡事需要有證據才會相信。
雖然慈濟瓦尊者無意揭開宗教面紗，但對於「世界是甚麼」卻有著一份熱誠的探尋。「二十歲那時，我在大學閱讀許多佛教書籍，對禪修產生濃厚興趣，於是我四處尋找禪修老師，然而，那個年代在馬來西亞尋找佛教禪修老師仍相當困難。」
俗話說：「當學生準備好，老師自會出現。」尊者遍訪後終於找到了一位中國禪師，在禪師的指導下，尊者在禪修中隨即獲得體驗。「某晚，在佛堂禪修時，我觀察到六根如河流般不斷變化。這讓我開始思考，我們所經驗的世界是否只是一種表象，世間的實相究竟是甚麼？」
這亟待解決的人生大哉問，一直縈繞在尊者的腦海，他甚至認為探索這問題是「人世間最重要的事」。「當時我已獲得奬學金出國留學，但出於好奇與對答案的迫切渴望，於是我決定放棄留學，選擇以比丘的身份深入探究。」既然已下定決心，尊者畢業後旋即在上座部佛教體系中披剃出家。
前往緬甸求法
對於期待慈濟瓦尊者赴緬甸求法充滿戲劇性或神秘色彩的讀者，這段經歷可能與預期略有不同。尊者一如既往，以平實的語調敘述他前往緬甸修習禪法的緣由。
慈濟瓦尊者畢業不久，隨即前往緬甸追隨班迪達禪師（Sayādaw U Paṇḍitābhivaṃsa，1921-2016年）。班迪達禪師十二歲時剃度出家，數年後便通過緬甸政府舉行的高級巴利文會考，榮獲「神聖的傳承」稱號。禪師精通佛理，曾參與第六次三藏結集的組織與佛典編輯工作。二十九歲時，他跟隨馬哈希大師（Mahāsi Sayādaw, U Ssbhana Mahāthera，1904-1982年）修習四念處智慧禪法，不久後成為了馬哈希禪修中心最年輕的業處阿闍梨。
尊者笑說：「那個年代修行的法門比較單純，只有馬哈希大師的傳承。不像現在如此複雜，修行環境很『危險』——法門繁多，令人眼花繚亂，真偽難辨。」他續說：「我的華文能力不好，缺乏信心深入研讀漢文經典，勉強學習只會雞同鴨講，難以領會。上座部佛教的以分析見稱，對事物剖析得淋漓盡致。我可藉由這種分析，驗證所修的法門是否正確，並明白如何實踐。」
尊者稍作沉吟，接著說道：「我從中國禪轉去緬甸修習，不是因為哪個法門高哪個法門低，只是覺得自己更契合上座部教義。」一開始，尊者也只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心想如果在修行上沒有收穫，就還俗回家。沒想到一試就五十多年，出家修行讓我受益匪淺！」尊者略帶感慨地說。
何謂智慧禪？
有些讀者或許會好奇，尊者提及的「智慧禪」究竟是何種禪法？
智慧禪，即是上座部佛教中的內觀禪（Vipassanā Bhāvanā，或稱「觀禪」、「毗婆舍那」）。從字面看，「Vipassanā」意指一種對當下發生的事情如實覺知。內觀禪是一種以培養洞察力（智慧）為核心的禪修方法，旨在透過觀察身心現象的無常、苦、無我，以了悟世間的實相。
佛教中的另一種禪修方法，是止禪（Samatha Bhāvanā，或稱「奢摩他」、「寂靜禪」），其特點是將心專注於某一對象，以培養內心平靜與定力。尊者指出，這是兩種不同的禪修方法。「它們所修的對象是不同的。一般來說，止禪的目標是概念法；智慧禪的對象是真實法或者究竟法。」
「若能夠深入真實法，便能體悟無常、苦、無我的道理。」尊者進一步強調：「雖然天災人禍等意外，亦可用『無常』來形容，但這並非佛教意義的無常。佛教的無常，必須要透過禪修的智慧才能親證。」
總之，慈濟瓦尊者提及的「智慧禪」，即是「內觀禪」或稱「觀禪」、「毗婆舍那」，乃源自馬哈希大師的傳承，強調以正念觀察當下的身、受、心、法，逐步破除對自我及世界的執著，以達到解脫。那麼，尊者又如何去解釋正念呢？
何謂正念？
簡單來說，正念就是心的主要掌控機能。「保持正念能讓我們清醒、覺知。這在日常生活中至關重要，譬如開車、煮飯，無論做甚麼，都必須保持正念，否則難以成事。」尊者進一步解釋：「如果能培養出強大而持久的正念，我們的人生起碼會更加平穩順利。」
正念也是決定生死的重要因素。許多人因漫不經心而導致意外喪命，譬如邊走邊滑手機而導致意外事故，或在自然景點為了打卡而摔落。然而，若在臨終時保持正念，或許能迎來美好的來生。相反，若失去正念，可能投生至不如意的生命狀態。
正念亦是戒、定、慧的基礎，貫穿道德、定力、智慧的修習。如果缺乏正念，連道德根基也會動搖；反之，強大而銳利的正念能穿透無明，引領行者開展內觀智慧，乃至證悟涅槃，脫離痛苦的生死流轉。因此，培養正念不僅能讓人生平穩順遂，更在臨終時決定來生的善惡，乃至最終的解脫。
我喜歡四處流浪
在這一正念修行的引導下，慈濟瓦尊者以解脫生死輪迴為心願。他坦言：「我們的修行傳統以智慧禪為主，修到相當的程度，再輔以其他禪法。就我個人而言，我主要修習智慧禪，並以慈心禪為輔，兩者相輔相成，以達到修行上的平衡。」
尊者續道：「修解脫道應以智慧禪為主，輔以慈心禪；相反，行菩薩道則以慈心禪為主，智慧禪為輔。」他指出，菩薩道並非易事，例如《本生經》記載須陀須摩王子（Vessantarajātaka）行菩薩道時，布施妻子與兒女。「這是一種難捨能捨，難行能行的精神，在常人眼中或許違反常理。然而，菩薩行菩薩道時，著眼於未來世成佛時能度化無數眾生。總之，菩薩是以悲心和願力為本，透過實踐得以圓滿。」因此，菩薩道的行為無法以世俗常理，或道德標準來衡量[3]。
話說回來，慈濟瓦尊者強調：「要慈悲他人，須先學會對自己慈悲。」他解釋，所謂「對自己慈悲」並非指追求物質享受，而是指從事與修行相關的事務。「當我們精進修行，貪、瞋、痴自然減少，善根隨之增長。這便是對自己真正的慈悲。」
「我們必須先讓自己快樂，才能讓他人快樂；相反，如果我們不開心，如何可能為他人帶來快樂？這好比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為了專注修行，尊者選擇「流浪」，遠離塵囂。「雖有居所，若寺院一旦出現政治或是非，我即離開那個地方。至於去哪裏，我也沒有決定。」
他笑言：「我隨緣而居，不主動弘法。但假如有人找上門，我也只好依據他們的根性，教導相應的方法。我無意停止流浪，縱使年老體衰，乘坐輪椅，我亦將會四處流浪，直到四大分離。」 在《智慧之樹，不返之流》的序言中，尊者曾言喜歡蓮花與潔白純淨的花，卻尚在尋找一朵「象徵心靈意義的花」。他接著寫道：「要提到樹的話，就非菩提樹莫屬了。」菩提樹為熱帶常見的無花果樹，但它並不是隨意一棵，它必須是來自佛陀滿月日成道，坐於其下的那一棵。
【感恩善緣成就】佛門網有幸於2025年4月5日，在大嶼山法航精舍，藉Bhante Sujiva應邀主持內觀禪營的殊勝因緣，順利完成這次寶貴的訪問，衷心感恩劉錦華老師與王偉頤居士的無私引薦，Ian Ma師兄的悉心安排，以及法航精舍提供的清淨場地與精心準備的美味午齋，使此行在眾善緣護持下圓滿成就，充滿法喜。
延伸閱讀
[1] 慈濟瓦尊者（Bhante Sujiva）在《智慧之樹，不返之流——觀禪的修行與進程》的〈自序二〉中提及。
[2] 耬斗花，又叫「夢幻草」，原產於歐洲及北美。它的葉形優美，花朵獨特，常作為庭園觀賞植物。耬斗花具藥用價值，可清熱解毒，但它的根及種子毒性極高，會引致心悸，甚至致命。
[3] 學者們對這段經文有不同的詮釋。尊者在訪問中提及此佛經故事，旨在強調修行菩薩道不是容易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