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文述及方東美先生主張哲學當為吾人指明方向,其立論亦必須建基於現實。換言之,在方先生眼中,哲學乃不僅是一些嚴謹的推論,更不應是概念遊戲,而是當有著理想性和現實性,藉以幫助吾人的現實生活變得更加理想。的確,只有建基於現實,理想才不會淪為空想,而有達致的可能;亦只有憑藉理想,現實才不致過於實際,而永有改進的機會。由於對哲學有如此期許,方東美先生遂視《華嚴經》為最佳的哲學概論,並認為每個對哲學感興趣的人士均應閱讀《華嚴經》,一如他在《華嚴宗哲學》和《中國哲學精神及其發展》等著作中所指出。
事實上,唐譯八十卷《華嚴經》首品〈世主妙嚴品〉即述如來出現猶如日出東方,光明照遍群山大地,乃至一切眾生;繼而在往後諸品中再論經中如來毘盧遮那佛身體先後十次放光,而光線在接觸到不同時空的菩薩後,這些菩薩乃紛紛朝著毘盧遮那佛的方向禮贊或前進。誠如《華嚴經.卷六》載:「爾時,十方世界海一切聚會,蒙佛光明所開覺已,各共來詣毘盧遮那如來所,親近供養。」也許,毘盧遮那佛所代表的境界太過玄妙,以致吾人或不宜在這一短文中詳加討論,惟上文帶出的訊息已非常清晰:毘盧遮那佛為吾人提供了一方向,其使我們能從既有的處境中有所超拔和提昇。《華嚴經》的理想意義由此可見一斑。
或有論者以為毘盧遮那佛的光線只及菩薩而未涉其他眾生,故《華嚴經》所欲表達的境界畢竟太高,其只屬佛和菩薩的層次,一般人實難以企及。但吾人卻要知道,佛和菩薩皆非天生便是現有的狀態,而是由普通人的階段逐步改進而成。此所以《華嚴經.入法界品》記載善財童子向文殊菩薩問學,後者卻非直接對善財童子講解佛理,而是叮囑他要廣結善知識。誠如《華嚴經.卷六十二》言:「善財白言:唯願聖者廣為我說,菩薩應云何學菩薩行?應云何修菩薩行?應云何趣菩薩行?應云何行菩薩行?應云何淨菩薩行?應云何入菩薩行?應云何成就菩薩行?應云何隨順菩薩行?應云何憶念菩薩行?應云何增廣菩薩行?應云何令普賢行速得圓滿? [……] 爾時,文殊師利菩薩說此頌已,告善財童子言:善哉善哉!善男子!汝已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求菩薩行。善男子!若有眾生能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是事為難;能發心已,求菩薩行,倍更為難。善男子!若欲成就一切智智,應決定求真善知識。善男子!求善知識勿生疲懈,見善知識勿生厭足,於善知識所有教誨皆應隨順,於善知識善巧方便勿見過失。」只有透過與不同背景的善知識作出交流,我們方能認識世間的各種問題,而相關經歷又可成為吾人日後證道的資糧。在這一意義下,《華嚴經》不但沒有因為強調佛和菩薩的境界便忽視人間;反之,其更是提醒吾人千萬不要試圖在捨棄人間的情況下求成佛道。足見《華嚴經》對現實世界的重視。
上文提及的〈世主妙嚴品〉和〈入法界品〉分別強調理想和現實,其在《華嚴經》的位置則是開首和結尾。惟我們當如何由現實臻至理想,又如何從理想審視現實,則有賴修持。蓋《華嚴經》的中間部分有〈十迴向品〉、〈十地品〉和〈十定品〉等,其分別描述吾人當如何迴向眾生、菩薩修行的十個階段,以及各階段所需的禪定功夫。〈十地品〉即有言:「菩薩摩訶薩智地有十種 [……] 何等為十?一者歡喜地,二者離垢地,三者發光地,四者焰慧地,五者難勝地,六者現前地,七者遠行地,八者不動地,九者善慧地,十者法雲地。佛子!此菩薩十地 [……] 此是菩薩摩訶薩向菩提最上道,亦是清淨法光明門。」引文清楚指出吾人可透過修行而逐步由現實達致理想,當中沒有任何模糊和取巧的餘地。至此,佛教主張的境、行、果皆已具備,吾人遂能透過《華嚴經》對之更作了解。
正是《華嚴經》的性格完全符合方東美先生對哲學的期盼,他對《華嚴經》可謂推崇備至。茲謹引方先生對《華嚴經》的一翻贊語,以結束本文:「這是透過一切遠大的計劃、一切遠大的理想,同一切創造的程序,雖然經過無窮的困難旅程,但是祇要是都能把這些困難克服了,其最後所得到的結果,便是《華嚴經》最為尊貴的『宗教極致』,並可視為人間真正實際生活的原則。」
(全文完)
延伸閱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