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之前的兩個系列文章中，我們回顧了一行禪師「入世佛教」在戰時越南，以及其後於西方的發展。從戰火中的和平行動，到在世界各地建立正念社群，他的一生顯示，古老的智慧傳統能在不同的歷史與文化處境中發揮作用，並轉化個人與社群。
本系列將聚焦於一行禪師其中一項重要教導：五項正念修習。在之後的系列中，我們將進一步探討相即共修團的十四項正念修習。這些修習共同展現了佛法如何落實於日常生活之中，並顯示一行禪師如何因應不斷變化的世界，持續調適並深化其入世的修習方式。
五項正念修習的起源
五項正念修習是佛教五戒的當代詮釋。五戒傳統上是在家佛教徒所遵循的倫理準則，包括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不妄語，以及不飲酒。這些戒條根源於八正道中的戒律訓練，其中包括正語、正業與正命[1]。更詳細的討論可參閱我之前的文章〈佛教正念與世俗「正念」（二）〉。
儘管五戒長久以來一直作為佛教的道德基礎，一行禪師重新詮釋了這些戒條，使之能為不同靈性傳統與文化背景的人所實踐[2]。他將傳統的倫理規範，調整為能回應現代世界狀況的生活指引。
如一行禪師所指出：
「五項正念修習代表了佛教對於靈性和道德的全球性視野，具體地表達了佛陀教導的四聖諦、八正道、真愛以及正確的理解之道，為我們和世界帶來療癒、轉化和幸福。實踐五項正念修習，培養相即的智慧，即正確的見解，能夠消除分別心、固執、歧視、憤怒、恐懼和絕望[3]。」
五項正念修習具有超越宗教與宗派的精神，並展現出普遍性。在過去二十年間，全球已有超過十萬人透過儀式正式受持這些修習[4]。為了回應日常生活中不斷變化的處境，其內容的表述亦需要持續檢視與更新。
為何稱為「正念修習」
一行禪師最初以「戒」來指稱這些倫理實踐。其後，他改用「正念修習」一詞，並解釋道：
「……許多西方朋友告訴我，『戒』這個詞會引發他們對善與惡的強烈感受；一旦他們『破』戒，便會感到深深的羞愧。在佛陀的時代， shila（戒）一詞通常用來指稱這五項實踐，但 shiksha（修習）一詞亦經常被使用。由於後者的涵義更符合對如何實踐它們的理解，不帶有絕對、非黑即白的意味，我便開始將這些實踐翻譯為五項正念修習[5]。」
他亦指出，「正念修習」一詞更能清楚表達，這些實踐並非外在權威所施加的誡命或規條；而是源自內在的洞見。
如他所說，這些並非佛陀所下達的指示，而是「源自對痛苦及其成因的直接觀察而生的洞見。它們是實踐正念最具體的展現。因此，以『正念修習』來描述它們，是恰當而有助益的[6]。」
換言之，道德行動並非對神意的服從，亦非依循理性推演而來的原則行事；而是對現實開放探究的回應[7]。因此，此一術語的轉變使修習者更依循內在的自主性，而非外在權威，成為不傷害之行動與思惟的依據[8]。從根本而言，促使人遵循戒律的原因在於理解，而非對懲罰的恐懼[9]。
如一行禪師進一步解釋：「戒律多從身體行為的教誡開始，例如不殺生。正念修習……則相反——先從心開始。依佛陀的教導，心是一切的根本[10]。」
因此，他在逐一說明每一項正念修習時，皆以「覺知到……所帶來的痛苦」作為開端[11]。在較早期的表述中，當他仍將這些倫理實踐稱為「戒」時，則採用命令式的語句，如「不……」[12]。
透過這樣的修訂表述，每一項正念修習皆源於覺察本身：培養善巧有益的品質，並避免對自身與社會造成傷害。因此，領受這些修習，是源於自身的覺察與洞見，而非對外在權威的服從[13]。
總結
五項正念修習是當代版的五戒。一行禪師將佛教傳統戒律重新詮釋，使其更符合現代社會的需求，並能跨越宗教與文化的界限。他透過調整語言與呈現方式，讓修習不再只是遵守規條或作出道德判斷，而是回到覺察、洞見與慈悲之中，持續培養倫理的實踐。
五項正念修習並非透過外在權威來規範行為，而是邀請我們深入觀照痛苦的成因，並從這份理解中作出相應的行動。
在下一篇文章中，我們將更深入探討這些正念修習。
延伸閱讀：
佛教正念與世俗「正念」（一）、（二）、（三）、（四）、（五）
參考文獻：
Dhammananda, K. S. （2002）. What buddhists believe (Expanded 4th edition). Malaysia: Buddhist Missionary Society.
Hunt-Perry, P., & Fine, L. （2000）. All Buddhism is engaged: Thích Nhất Hạnh and the Order of Interbeing. In C. S. Queen（Ed. ）, Engaged Buddhism in the West （pp. 35-66）. Boston: Wisdom Publications.
Irons, E. A. （2008）. Encyclopedia of Buddhism. New York: Facts On File.
Strain, C. R. （2014）. The prophet and the bodhisattva: Daniel Berrigan, Thích Nhất Hạnh, and the ethics of peace and justice. Eugene, Oregon: Wipf and Stock Publishers.
Thích Nhất Hạnh. （1993）. Interbeing: Fourteen guidelines for engaged Buddhism. Berkeley, California: Parallax Press.
Thích Nhất Hạnh. （2003）. Creating true peace: Ending violence in yourself, your family, your community, and the world. London: Rider.
Thích Nhất Hạnh. （2005）. Being peace. Berkeley, California: Parallax Press.
Thích Nhất Hạnh. （2007）. Teachings on love. Berkeley, California: Parallax Press.
梅村（無出版年-a）。《五項正念修習》。取自 https://plumvillage.org/zh-hant/%E6%AD%A3%E5%BF%B5%E7%94%9F%E6%B4%BB%E7%9A%84%E8%97%9D%E8%A1%93/%E4%BA%94%E9%A0%85%E6%AD%A3%E5%BF%B5%E4%BF%AE%E7%BF%92
梅村（無出版年-b）。《一行禪師的人生故事》。取自https://plumvillage.org/zh-hant/%e4%b8%80%e8%a1%8c%e7%a6%aa%e5%b8%ab/biography
[1] 參考Irons, E. A. （2008）。
[2] 參考 Thích Nhất Hạnh. （2003）。
[3] 參考 梅村（無出版年-a）。
[4] 參考 梅村（無出版年-b）。
[5] 參考 Thích Nhất Hạnh. （2007）. 本段為作者根據英文原文自行翻譯。
[6] 參考 Thích Nhất Hạnh. （2005）. 本段為作者根據英文原文自行翻譯。
[7] 參考 Strain, C. R. （2014）。
[8] 參考 Hunt-Perry, P., & Fine, L. （2000）。
[9] 參考 Dhammananda, K. S. （2002）。
[10] 參考 Thích Nhất Hạnh. （2005）. 本段為作者根據英文原文自行翻譯。
[11] 參考 梅村（無出版年-a）。
[12] 參考 Thích Nhất Hạnh. （1993）。
[13] 參考 Hunt-Perry, P., & Fine, L. （20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