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佛教有個很經典的「船筏比喻」:我們藉著船筏來渡河,可是一旦過了河,就必須放下船筏才能上岸。若過了河還執著於船,這艘船反而成為登陸彼岸的束縛。
這比喻修行中的種種善法,都是引導眾生離苦得樂的方便,如同渡河的船筏,而非最終要執持不放的對象。
《增壹阿含經》中,有弟子問佛陀:「為何連善法最後也要放下?我們不是因為善法而學道嗎?」佛陀順著船筏的比喻,開示放下法執與慢心的智慧。
放下船筏,才能真正上岸
經中記載,有一次,佛陀在舍衛國的祇樹給孤獨園弘法。他說:「假如你們在行路時,不幸被盜賊所擄獲,此時應當克制並攝持住自己的心意,切莫生起惡念,反而要發起慈悲護念的心,讓這份善念遍滿十方世界。」
他續說,我們的心如同這片大地,既承受清淨的供養,也承受不淨的屎尿穢惡,但大地從不生起增減、計較的分別心,也不會說這個好、那個醜。
「所以,縱然被賊人擒獲,也要以善念取代惡念,讓心行像地、水、火、風四大元素一樣,包容一切善惡美好與醜陋;對一切眾生,恆常興起慈、悲、喜、捨四無量心。」
接著,佛陀解釋道,這些慈悲、忍辱等善法,固然是修行不可或缺的方便;然而,即使是引導眾生邁向解脫的善法,最後也不應成為執著。
他舉了一個生動的比喻:「例如有人身處險境,希望能趕快找到安全的地方。這時他看到大河對岸十分平靜,卻沒有船隻或大橋可到對岸。於是他思惟計策:『不如我收集一些木材,綁成一個木筏吧。』於是,他立刻動手製作,終於渡到了彼岸。然而,他上岸後心想:『多虧了這個木筏,我才平安無事。我實在捨不得丟棄它,應該將它扛在肩上,隨身攜帶。』」
佛陀說完這個故事後,問眾比丘:「你們認為,他這樣做好嗎?」
眾比丘回答:「這個人的願望既然已經達成,何必還要帶著木筏徒增負擔呢?」
佛陀續說:「正是。連善法(修行的方便法門)到最後都應當捨棄,更何況是非法(偏離正道的惡法)呢?」
這時,有一位比丘請教:「世尊,究竟該如何理解『應當捨棄善法,何況是非法』?我們難道不是依靠佛法來修行、證得佛道的嗎?」
佛陀接著把焦點轉向去除「慢心」的修行,指出修行最終連微細的慢心也要去除。若對修行成就或法門生起執著,便容易滋長我慢,因此真正的解脫,不只是捨離惡法,最後連對善法的執著也要放下。
他說:「修行的過程,是依憍慢來去除憍慢、慢慢、增上慢、自慢、邪見慢、慢中慢等種種慢心;最後更要以『無慢』的清淨心,滅除一切慢心。」
不執著,不等於是非不明
從佛陀的開示可見,我們在學佛的過程中,需透過修習善法,知道甚麼是正道、甚麼是邪道。這就像有人想渡河,便收集木材編成木筏;沒有這些修行的方便,也就不會踏上渡向彼岸的旅程。
然而,善法終究只是渡河的方便,而不是修行的終點。當我們已藉著善法逐步減除煩惱與慢心,便不應再執著佛法本身。任何執著,即使對象是善法,最後也可能成為束縛。
「善法要放下」並不是因為善法不好,而是「執」本身會令人生起煩惱。例如,對法門的執著,容易演變成「我修得比你好」、「我學的法門最好」。
如果學佛日久,便認為自己比別人高明,那麼原本幫助我們修行的佛法,也可能成為執著的對象,進一步滋長慢心。唯有放下對善法的執著,以及由此滋長的微細慢心,才能真正達到平等與自在。
或許有人會疑惑:如果學佛的人連佛法都不執著,會不會心無定見,是非不明、好壞不分?
聖嚴法師如此解答:「對還不懂得佛法,還不會修行的人,佛教徒會告訴他:『佛法是最好的,佛法是真理。』可是對佛法已經有相當體會的人,就要了解到:佛法也只是一個方便法,而不是讓你絕對、永遠執持不放的原理原則。」
所以,這樣的「不執著」,是已經歷經過「執著」的過程。放下之後並不表示沒有想法或原則,而是不再拘泥於自己的立場,能以眾生的需要為念,隨順當下因緣,作出最恰當的回應。法師說,當我們追求真理之後,又能將所追求的放下,而不執著一個「非如何不可」的真理,那才是真正的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