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杂志

念我的家庭医生

文:黄杰华    图:黄杰华| 2016-07-25
阮医生及太太阮医生及太太

我的家庭医生阮景纶,去世快四年。每次想起他,我无限感恩。

认识阮医生,始于家母庄氏。五十年代,家母任职塑胶花厂,偶尔抱恙,必往注厂阮医生问疾。医生留学英伦,毕业回港,悬壶济世,药到病除。他言谈每多风趣幽默,有问必答,是故家母问疾,总询之于阮氏。因缘所就,家中各人抱恙,总往找阮医生,转眼五十多年。

医生祖籍福建福州,先祖阮桂铨 (Uong ga-Chung) 曾任当地英资福州锯木厂经理,业务遍全国口岸。上世纪二十年代,阮氏离任,与弟汉卿自立门户,另组木厂,并于香港成立出入口公司,行销国内外。阮氏于福州兼设茶厂,可植茶树六百万棵。祖业昌盛,名被遐迩。1924年,英人E.J. Burgoyne与F.S. Ramplin合编之《远东工商活动》(Far Eastern Commercial and Industrial Activity),由伦敦商会百科 (London Commercial Encyclopedia) 出版,据说如今存世只得五册,十分珍贵。多年前阮医生四处张罗此书,我于港大图书馆见藏,可惜不能外借,也不能复印,后医生从美国亲友处寻得复印本。书以州县编次,福州一地,即以阮氏家族为代表。

《远东工商活动》《远东工商活动》

据医生说,当年孙中山过访福州,曾客居其祖家,显赫之状,于兹可见端倪。后来,国家多场风暴,几令祖业尽失,昔日大宅马路,今不复见。听医生边说家族旧事,边指划桌上旧居照片,该照还见于《远东工商活动》(页428)。后来我于阮太处得到复印本,见有人补上故居地址:福州瀛州尾壋十七号。今天上址,早已物事人非,听来教人唏嘘。

一次向阮医生问疾,他慨叹今天医学院学生,纸上谈兵者多,笔试满分,实验欠佳,例如从前他讲学,要求实习学生找出某部位一条神经,可惜该生找不来。最近,阮太告诉我,阮医生一位病人回忆,医生诊症细心,断症准确,与今天公立医院大夫只看电脑屏幕问疾,实在是天壤之别。

有一年,我弄伤了左手大拇指,指甲无损,然而甲下积聚大量瘀血,上顶指甲。我即往就近连锁诊所,医生只让我照X光,给我必理痛止痛丸,最终我还是强忍剧痛找阮医生。他一见状,即开了一盆浓烈的消毒药水,给我在大拇指打麻醉药,然后手持电热镕器将指甲镕开一个小洞,不銹钢盆药水顿成血水,剧痛也瞬即减退。他说:「瘀血未消,仍须放血,明天再来。」可惜我翌日须往国内开会,结果相隔一天专程回港就医。第二次他故技重施,同样血流如注。然而,这一次瘀血尽消,他补充:「指甲已坏,新甲将生,稍后指甲将自动脱落。」三星期后,死甲脱落,医生放进药水瓶,让我带回家「纪念」!他耄耋之年,手起刀落,稳如泰山,就此结案。我深信今天的连锁店医生绝不敢「艺高人胆大」,轻举妄动。

《远东工商活动》福州一页《远东工商活动》福州一页

记得我常问阮医生,为何病人发高烧,重感冒,一般大夫只给必理痛、退烧丸,也不愿打针退烧。病人一问,对方即谓:「不用打针,吃药即可。」阮公听罢,只摇头慨叹。我常想:今天若有大夫以针结案,药到病除,此人医术当比一般大夫高明。另一方面,一般大夫所开口服成药,多为港产。阮公所开,多为洋货。结果,口服阮公成药,一两次已痊愈。一般大夫,覆诊两回也未康复。他曾说:「现今经营诊所,租金高昂,新科大夫,必须三五成群,始能开业,所赚本来不多。若诊金便宜,药性特佳,定必赔本。」此乃实话,医生从来不易为之,今日香港,情况更糟,餬口之难,或许哑子吃黄莲,不足为外人道。

一位病人回忆阮公:「几十年来给我的感觉也着实太深刻!他有着当今医生所没有的魅力,判症精准,对病人细心又诊症详细,加以外形风度仪容,谈吐风趣幽默,一看已觉是大医生。」我相信认识阮公者必有同感。细心问病,良医之责。他望闻问切,总让病人知悉病况。他有几部工具书,数十年不离手,包括Frank. H. Netter  The CIBA Collection of Medical Illustrations  12卷,J.C. Boileau Grant  An Atlas of Anatomy (London: Bailliére, Tindail & Co, 1951) 及 Rob & Smith Operative Surgery  Vol.4 (F.A. Dauios Co, 1963) 三种,三书均图文并茂,各种奇难杂症,听他像说书人般娓娓道来,虽然一知半解,但每能释怀,安然面对。作为他多年病友,我愿给他满分。

至于风趣幽默,每见诸他说话情态,抑扬顿挫,铿锵有致,教人印象深刻。记得一次,他真情流露,自鸣得意的说了一个故事,我觉得广东人所谓「得戚」最能形容。他谓一年阮太生日,特别买下一只劳力士手表,与几位千金秘密将手表放在生日蛋糕内,并说:「将表放入蛋糕,仿佛动一点小手术,游刃有余。」当阮夫人大刀一挥,发现内藏礼物,取出一看,惊喜莫名。医生边说边从抽屉内取出腕表,满脸蛊惑情态,阮夫人闻讯,即从配药室出来呼应,你言我语,恩爱温馨之状,教人忍俊不禁。

阮医生工具书(阮太提供)阮医生工具书(阮太提供)

阮医生兴趣不多,马会观马「投资」乃其中之一。其马会会籍,当年需要两三资深会员提名推荐,其一为霍英东爵士。有一次,他请我和妻子同到跑马地赛马会消磨,甫进马会餐厅,一侍应恭敬相迎:「阮医生」,我惊见对方为自己学生,阮公笑谓:「他彬彬有礼,不错。」我与旧生,遂随阮公前行。当日于马会观马者,还有歌手陈百强父母,他俩静坐专桌,看着屏幕赛事。我看着两老,脸上带着无以名状的寂寞,医生亦只能摇头叹息。

阮公钟爱「投资」赛事,他提到一次投资失败,损失了几个太古城单位,然而他向太太承诺:「纵使贫无立锥,亦不让你挨饿。」我看着阮太,眼泛泪光,她轻描淡写:「医生没甚嗜好,只此一种;女儿又定期供养,就由他吧!难道一点兴趣也不让给吗?!」无论事业家庭与爱情,也是医生福气。

赛马日外,若有余暇,他多在办公室开着大气电波,或听古典音乐,或听英文节目,或指着案上当日于英伦实习的照片,指划洋护士有多美。我看着照片中一众姑娘,其一可与已故摩洛哥皇妃嘉丽斯‧姬莉 (Grace Kelly) 媲美。五十多年前的旧照,映入眼帘者,依然是风姿绰约,回眸一笑,美态毕现。我羡慕阮医生,羡慕那些海外留学生。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汉代协律都尉乐府,蓦然一闪而过。我自忖:又是医生福气。

他的办公室有不少音乐唱片,记得有钢琴家Samson François 的套装,今天初听音乐者,会知道Samson 吗?那是有音乐修养者才愿接触的老版本。一次我应香港电台第四台李嘉盈邀请往电台胡扯后,将节目录音给他一笑,他即找来音乐老友,口琴家韦恒熹先生的音乐会场刊来,继续谈天说地,又将架上舒伯特《罗莎蒙德》(Rosamunde)  Masur版借我参考。种种记忆,仿如昨日,如今只能留下那些无法忘却的记忆,那张无法亲自归还的舒伯特。

2012年初秋,某天我因感冒找阮医生。他一开门,满脸倦容:「稍等一会」。我直觉医生病了,这回我不再像往常般一聊就是个多小时,而是寒暄两三句便即告辞。天晓得那是我俩的最后交流。2013年2月,我因病致电医生,阮太接听,谓医生已于去年11月因癌症去世,我乃他最后诊症的病人。她说后来我家弟曾经致电,惜医生已无力应诊,只得婉拒。事出突然,医生得悉自己患病只有半年,虽蒙圣主宠召,惟对死亡毫不畏惧,因他深信上帝可领众生度一切苦厄。可惜,他匆匆离开,君体相同,我无法道别。

医生虽然离世,然其千金,一如其父,其一曾任职葛兰素 (Glaxo) 药厂,现专门从事骨癌研究;其一于美国为麻醉科医生。阮医生兄长阮景纯,更为心脏科专家,其亲族亦多有医生者。我曾对阮夫人说,你们一家,可以开医院!她笑说:「只欠仪器」,阮医生、阮夫人、我和妻子,四人默识心通,相视而笑。

劳驾,在下抱恙,请问另一位阮医生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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