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杂志

恕难从命

第291期明觉   文:张倩仪| 2012-12-12

聪明绝顶的学生,问他敬爱的老师:你能够用一个字讲出一种终身可以实践的道理吗?

那很有修养的老师满是思虑地反问:是恕吗?

如果问的是你,得了这个答案,你不失望吗?当年我觉得这老师的答案平凡乏味,毫无灵气和惊喜。

现在重想这个故事,觉得恕实在太难了,用终身去做,也未必做得圆满。那个老师一定也是长期努力之下,有感而发吧?

前一阵我为一件陈年小事向朋友道歉,朋友说他忘记了有这么件事,那怕我描述一番,还是记不起。他轻松快乐地说接受我的道歉。

有时候善忘是一种好性格。

能忘记,比较易原谅。又或者连原谅的过程也没有了,忘记了嘛!英文forgive和forget字头相似,天生配在一起:forgive and forget。

究竟是先forgive还是先forget?不忘记,能宽恕吗?宽恕了,就能忘记吗?

有些人善忘,有些人不。有未来的人易忘,深恨时不我予的人却不。朋友曾经劝告来自不良家庭的少年:人生漫长、前途在我,令她的愤怒心结涣然冰释。可是对痛恨对方毁我一生的暮年冤偶,要谈放开?谈何容易。

世上也有些事易忘,有些事不。亲友间的龃龉易忘,涉及政治、民族、人命的不。六四之后,朋友说李鹏应该被判放逐太空。真亏他想得到这么孤单的慢死之刑,我唅首。但我也设问,如果放过李鹏一个人而可以救许多冤枉者的命,你会做吗?这只是政治妥协,是权宜,不是宽恕,但是朋友仍然意难平。这所以曼德拉带领南非的同胞恕宥白人,忘掉歧视、冤枉,甚至杀害,很不容易。

最难忘记和宽恕的,还有爱情。奇怪的是它不涉人命,没有实质,我们却觉得受害很深。

当听到前夫再婚,我的朋友说,几年来经过努力祷告所抚平的创伤原来还痛,谦卑和宽恕的心情一夜之间消失,恨意重生。再经了几许波折,她才重获安宁。

对那些伤害我们最深的人事,经过多少年的抚平,我们原来没有真的忘记了;对那些伤害我们,却舍不得的、仍眷恋的人事,我们甚至不想忘记。爱情偏偏是这样的事。

失去的爱情挫伤我们的自尊,却永远不会听到道歉;难受的是那个对方可能会出现在眼前,甚至还带着让你伤心的同等态度;更何况那曾经美好的画面也会如影随形。为甚么无论经济多坏,海堤旁最多的伤心人不是失业者,而是失恋者?男孩问。爱情给你自尊,它让你自恋,所以最受伤不得,我这样回答。男孩不覆信。这答案太不浪漫了。

放下自尊,放下仇恨,不是我们与生俱来的人性。为了保护自己,我们总想报复、总是渴望公平。心理辅导里有forgiveness counseling,曾经普及一时,可见求助于恕、以求心理平衡的人很多。可是真正的宽恕,不是妥协,不是忍受,谁自问能够做到?正因为难,所以甘地说,弱者不懂宽恕,宽恕是强者的特质。

我不用饶恕而说宽恕,因为饶是强势者对弱势者的宽容,“饶了你吧”,带有放你一马的睥睨之感,那不等于恕。恕是平等的,对加害者能宽恕,那是能容的胸怀。有这胸怀的人,自然是强者。

所以文首那个老师孔子,以一个最平淡的答案,告诉他最聪明的学生子贡,世上一种最难行的美德:坚持终生以恕道待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有个哲学家说:恕是约束自己尊重别人,表面看只是消极的自我约束,但往深处看,却是最佳的爱人之道,看似平淡却意味深长,最经得起考验。

恕道确实难行,也很有价值,但是对子贡的提问,孔子为甚么挑“恕”字,而不以“仁”字回答呢?

去翻翻《说文》,原来恕就是仁!《说文》段注声明:析言之,两个字有分别,混言之,没有分别。

讲了这许多,原来恕是最直接实践仁的方法。原来孔夫子那个变化万千、每个人问都得到不同解释的仁,就体现在恕上!难怪他的弟子说,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难怪孟子说: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 孟子的“强”字点出了关键:我们并非生而想恕的,得迫着自己宽恕别人。问题是,我们都生而想被恕。哲学家说人不一定能接受别人的爱,却绝对需要别人的尊重。恕是善意共存的心态,大家互不干扰,社会才能群伦共处,势必就要人人都承认别人的存在,尊重别人的存在。

我想起民主。

推己及人谓之恕。原来真正的民主,要懂恕道。那不是投一张选票那么简单的事。但愿争民主的人,也学会强恕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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