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杂志

禅林中的「藤条」(下)

第248期明觉   文:郭锦鸿| 2011-06-01
仰山慧寂禅师仰山慧寂禅师

上文提到,旧日香港的家长教育子女每以「藤条」儆诫。唐代的仰山慧寂(807?-883?)也曾用过藤条侍候学人。有一次,一位叫做霍山景通(生卒不详)的行脚僧参谒慧寂:

「禅师,请问……」景通一开口,就发现慧寂紧闭双眼,默不作声。

「禅师知道我来了,却动也不动,分明不示我任何机法,我该如何是好?」景通心忖。

「禅师?」景通再道,只见慧寂仍然闭目而坐。

景通见状,心中暗喜,便叫:「如是!如是!西天二十八祖亦如是!中华六祖亦如是!和尚亦如是!」说得满心欢喜,进而道:「景通亦如是!」然后便向右边翘着脚单脚站立着。

这个时候,慧寂便张开眼睛,站起来,拿起藤条,朝着景通身上打将下去。

击打四下之后,景通虽感到甚痛,但仍然大叫:「呵呵!我乃是集云峰下四藤条天下大禅佛!我乃是集云峰下四藤条天下大禅佛!呵呵!」*

以藤条击打学人,原来早在唐代禅林已经流行。不错,禅宗的棒打教法,藤条是其中一种工具。在故事之中,景通正要参谒之时,见慧寂不示机法,却没有因此而叩问法要,反而因利乘便,「反首肯」慧寂,连西天二十八祖和中华六祖都抛出来说,欲以非理性的对机挑衅慧寂作出反应。慧寂当然不能凭景通的奇怪反应来断定他是否真的通此禅机,故以藤条四度击打,以勘验景通是否真正彻悟。景通被击四下,在他而言是成功地博得了慧寂出手,因而说「集云峰下四藤条」,而因为景通强调西天二十八祖和中华六祖都如慧寂这样接引学人,所以他认为自己已间接得到西天二十八祖和中华六祖的回应,故而是「天下大禅佛」。

慧寂不示机法,并以藤条击打,这在禅林中原是十分普遍的现象。景通是否真的洞彻仰山之意,我们无法确定。但从故事中可以看到,慧寂四击藤条,表面上在教训景通口出狂言,实际上却在测试他的悟境。明代净符所编的《宗门拈古汇集》,整辑历来多位禅师对慧寂四藤条的评价,其中载写北宋云盖智评此公案云:「仰山打四藤条,不是盲枷瞎棒,且欲分付知音。」[1] 宋末元初临济宗杨岐派僧绝岸可湘(1206-1290)也曾谓:「仰山起来打四藤条,养子方知父慈。」[2] 禅僧重视任何能够启悟学人的媒体与方式,却不重视这些媒体与方式本身所具含的内容。慧寂不示机法,其实就是一种机法,就是要说明当体显现皆为日用所作的道理,并借此协助学人避开、超越语言的逻辑思路,从而断截他们走入执迷的困局。

禅林中的「藤条」,原来也别具象征意义,是师父用以点拨学人的工具,属于禅师的权杖之一。可见,古今手执「藤条」者,本意无异,均希望能激发后辈省悟,都想用最直接、快速的工具启迪后进。禅宗的「藤条」伴随着诃骂佛祖、否定权威的风气而盛极一时,当然,在时代巨轮前转下,这种棒打之风跟香港过往的体罚潮流,遭遇着同样的时代命运,很快就受到后世的质疑,变成历史。

「你现在幸福了,我以前小时候总给人『藤条焖猪肉』!」

「以前的父母/师长真不文明,往往动辄就是体罚!」

「现在的父母/师长进步多了,至少没有以往那些『打仔』的暴力行为。」

细想一下,在当时的社会,大家对孩子成材充满期待的同时,对藤条信仰也寄予厚望,一「时」还一「时」,那时候的父母在那个时代有这种想法,是情有可原的,换了是我们,可能还会打得「更具侵略性」。当然,假如今天以行动去演绎过去的藤条信仰,就会自诒伊戚,像上面的新闻标题,需要付上「时代代价」。但始终要说的是,用今天的价值观去否定过去的时代行为,其实对过去的师长并不公道。新一代香港孩子,大抵已与「藤条」绝缘,日后我们再提「藤条焖猪肉」时,也许这群孩子,会张大双眼,傻傻地跟你说:「我想吃!」

哎,还有一点要说明的是,笔者作为80后,小时候虽处「藤条流行期」,却幸运地不曾跟藤条沟通过,是千真万确。

*有关仰山慧寂和霍山景通的故事见载于《景德传灯录卷》,《大藏经》,第51册,页293c。

 

[1] 见净符编,《宗门拈古汇集》,卷26,《大藏经》,第115册,页809a-b。

[2] 见《绝岸可湘禅师语录》,《卍续藏经》,第121册,页987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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