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杂志

「魔性训练」的根源问题:勇敢面对乱象,铲除尊卑意识,回归佛陀的平等教诫

文:昭慧法师 | 2018-08-06
图:网上图片图:网上图片

佛门中的「结构性问题」

每当佛门发生性丑闻时,我总不免被媒体访谈,或是受佛门同道要求,希望我能发声。这两天,媒体疯传中国佛教界的重大性丑闻,我当然也不例外地面对了同样的课题。

由于受指控当事人A僧位高权重,后续影响非比寻常,再加上网路世界的讯息散播极为迅速,虽然内地网管部门,已一律将出现A僧、B寺或英文「迷吐」等关键字的相关贴文予以删除,但绝无可能滴水不漏,因为,那些文字业已改成图档,持续在大陆网域纷传,道友们也一再透过各种管道传送给我,更别说是港、台媒体图文并茂且标题露骨的大幅报导。

在主观情感上,我十分期盼:这只是一起对A僧予以人格构陷的恶斗。理由有二:

一、我与中国大陆佛教界的接触有限(与学术界的互动反而较多)。因此对佛门乱象之所以出现,在「理论」上是可以详加解析(而且我过往在这方面已有甚多论述)。然而一旦涉及具体人物,那么「事未易明」,我必须更为审慎。万一最后发现,A僧完全是受到他人诬陷,那么自己在A僧最窘迫、最艰困之时发声批判,岂不是在落井下石,在他人伤口洒盐?

二、对A僧所主持的B寺中,那群温文儒雅、学养甚佳的优秀僧人,我极具好感。因为,过往无论是在哪个传承体系,我都很少看到男性僧人,会如此地「以法为尊」──没有任何虚矫身段,面对一个在中国佛教界被謔称为「魔头」的区区在下,竟然在两次来台参访时造访于我,并且真诚请益。

他们的问题非常深刻,并且往往问到非常核心的关键处,显然他们不只是拥有「清华博士」之类世俗的亮丽文凭,而是在进入佛门后,拥有高品质的修学环境,让他们能在佛法与戒律方面,获得长足的进步。见弟子之素质如此,可以想见其师长之水准,以及这位师长「厚植佛门人才」的高瞻远瞩。因此虽不曾与A僧碰面,但对他自然会有某种程度的敬重,这也是理所当然。

因此,我不想针对这起还在「调查阶段」的事件,作任何对当事人的「人格品评」或「言行品评」,而想分如下三点,来谈谈佛门中的「结构性问题」。

性别权力不对等,正是「佛门死穴」

面对性丑闻,不论国家地域,各宗教当局的处理态度非常一致,往往导向如下三部曲:

第一部曲:全面地「一手遮天」。用意在「顾全大局」,以减除该宗教的伤害。

第二部曲:局部地「划清界线」。若已无法一手遮天,退而求其次,就是将事件导向「个案问题」。亦即:该宗教是没有问题的;千错万错,都是个案当事人的错。个案性格乖谬、观念偏差,以致无法领略该宗教之善之美,而受魔力支配,成为歧途亡羊。

第三部曲:理直气壮地「杜绝言路」。倘有哪个不长眼的晚辈或信徒,胆敢提出询问或质疑,在佛门,必将端出「僧事僧决」、「白衣无权干预」之类,极度拉高僧权(而且还是男性僧权)的姿态,用以杜绝悠悠之口。其他宗教也有类似手法,在此不赘。

这三部曲,共构了各宗教当局的「结构性问题」。吾人必须从根源处,勘透它所导致的迷思,否则有心人即便再热情护教,也往往只是在「挖肉补疮」,无济于事!

一、「顾全大局」的迷思:任何一起性丑闻一旦曝光,对佛门肯定是有伤害的。本次佛门中那些呼吁「顾全大局」的种种言论,其实并不意外,这已是各宗教当局在面对丑闻时,相当一致的「制约反应」。

个人以为,宗教性丑闻曝光,真的不是甚么坏事。为了「顾全大局」,而劝受害者隐忍了事,对勇敢揭发丑闻的受害人或第三者,却予以强烈挞伐,让受害者永远躲在阴暗角落独自哭泣,让更多无辜的修道人乃至信众,因无预警而「前仆后继」地羊入虎口,这才真正是因果链上最可怕的「共犯结构」!

二、「个案问题」的迷思:将事件导向「个案问题」,让所有罪孽全数由当事人背负起来,这种做法,看似缩小了该宗教所受到的打击面,实则忽略了在根源处的检讨与自清。

以本案为例,A僧已是中国佛教最高领袖,要说这只是他的「个案问题」,把他判为「邪师」、「邪教」,试问其谁能信?更何况,就我前面所述,由B寺学僧水准以观A僧,相貌、学养、谈吐皆在一般之上,要说那仅是A僧个人的「邪恶言行」,其谁能信?

若真诚希望佛教朝向「光明面」来发展,佛门中人就请不要掩耳盗铃,而须认真看待「性丑闻」深层、男女性别间在佛门中「权力不对等」的老问题。而这个问题的核心,正是揭发本次事件的两位男僧,最大的迷思所在。

例如:他们引用了佛门律典对女性管制较严的法规,指控A僧没有依照该诸法规,让尼众受两年学法女戒,于受戒表格上登载不实。但他们却毫不质疑:为何女僧较诸男僧,得加受两年的式叉摩那戒?古代容或为了「验孕」而须如此审慎,以现代医学技术而言,「验孕」难道还可构成「女性必须推迟两年出家」的正当理由吗?两位揭发人的其中一位,甚至对于女性出家,必须经由他们这些男僧投下「赞同票」,不觉有何不妥,只为「将她们送入虎口」而甚感内疚。实则他们却完全没意会到:

正是这些压制女性的佛门法规,让女僧人面对男僧人时,往往自惭形秽,理性缴械,主动千方百计地合理化对方的不当言行。本次事件的女性受害人C,与其师长A僧间前前后后的对白,以及C于事后所做的全面反思,倘若完全属实,那恰恰证明了:敝人长期呼吁佛门「应予正视」的,如上「性别权力不对等」课题,正是「佛门死穴」。倘若他们还死守古印度文明中产制出来的许多非人性「教条」不放,并且视若「佛说」、「圣旨」,那么,已曝光的永远只是「冰山一角」,这种「肯定尼众理应受到二等待遇」的态度,还会继续打造出更多「性别权力不对等」下的受害人。

也许有人会说,即便性别平等意识,可以百分百落实于佛门之中,难道就不会有性丑闻发生的空间吗?当然还是可能有,但那时,属于「两情相悦」的丑闻必将居多,属于运用男性权柄以胁迫或催眠对方使令就范者,必将大幅减少。

越是蒙着「神圣」面纱,越是臭不可闻

三、控方一再指称A僧为「邪师」,A僧所述为「邪教」,然而敝人认为,最大的「邪恶」,莫过于旁观的第三者,用些诸如「僧事僧决」、「白衣(或尼众)闭嘴」之类理由,来共同「杜绝言路」。因为,这只会再一次地复制高高在上的「男权」与「僧权」,让低「男」一等的女性,低「僧」一等的信众,习惯性地继续「依男」、「依僧」。而这正是本案关键错误──「依师」观念──的根源!

本案揭发者检讨B寺情况,认为问题可能出在「僧人的主业变成了做事,而不是修行。」然而他们「校勘完成的八套三十二本《南山律典校释系列》」,这岂不是攸关修行的「正事」?倘若连这些「正事」都算不得是「修行」,那么他们本身的「修行」知见,实在过度偏狭。

若以为只有「禅修」才是修行,那么我必须道出另一个让人难堪的「佛门实相」──国内外的「禅修中心」,往往同样发生不堪闻问的性丑闻,而且丑闻主角往往还是「禅师」本人。这一点,汉传、南传、藏传都一样,无分轩轾。因此,意图就此事件「彰显神圣、诅咒世俗」,借题发挥以抨击「人间佛教」者,恕我直言在先:你们必将难堪地发现:越是蒙着「神圣」面纱的所在,越是臭不可闻。

实则,无论是解脱道还是菩萨道,「修行」都必须依「正见」为导,以「般若」证成。就菩萨道而言,倘能「慈心」与众生相应,如实正观「缘起」,那么,「以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修一切善法,即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笃信「圣教量」的佛弟子,总不会误以为《金刚经》的如上金句,是「邪师」在说「邪教」吧?

因此,个案问题倘若属实,那是在「知见」上就先出错。而且,不只是「男女双修」观念有错,也不仅是「依师」而不「依法」的观念有错,更重要的是,依「性别、僧俗、职级」而树立威权,强化尊卑,罔顾佛陀的「平等」教诫,那是最根源性的错误知见。

此一知见只要一日不除,那么,由「我慢」所延伸出来的种种骄慢或卑慢,必当层出不穷。我常说:许多佛门中人,出家后往往性格大变,不出家还没那么「变态」,原因即在于佛门中「僧尊俗卑」、「男尊女卑」的观念作祟,诱令僧尼二众双输──成为「既自卑,又自大」的矛盾综合体。若在性别、僧俗别之外,再加上了职级尊卑,这就成了日复一日的「魔性训练」,让自视尊贵者将卑微的一方予以物化,让对方成为自己的「池中之物」。

此时此刻,中国佛教亟须做的,不是一手遮天,不是指归个案,不是闭塞言路,而是重拾佛法中「平等」的核心价值,视「尊卑意识」为「魔性训练」。至于个案A,即便所揭露之言行属实,那都只是再一次证明:强化「尊卑意识」的佛门规制,确确实实是容易令人长养魔性的毒药,使得A僧即使过往秉性纯朴,资质优越,依然在「尊卑意识」的长期浸淫之下,不觉「中毒」而魔性大发;A僧在严格意义下,依然是「魔性训练」的受害者,「哀矜勿喜」可也。此时佛门最重要的课题,是痛定思痛,将那些强化「尊卑意识」,且周而复始地透过日常生活与仪轨操作,而建构牢不可拔之「尊卑秩序」(特别是性别秩序)的「魔性训练」,从根源处予以铲除!

作者 - 昭慧法师
玄奘大学宗教与文化学系教授兼系主任
作者 :
评论 :
    更多评论
    回覆 :
    姓名 : *
    内容 : *
    验证码 : *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