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一篇文章中，我們探討了一行禪師的「入世佛教」在戰爭期間的發展。他在1960年代採取了多項關鍵行動，回應那時候越南社會日益嚴峻的危機，這些努力標誌著他將靈性修行與社會需求緊密結合的實踐。

他共同創辦了萬行大學與青年社會服務學院，前者是越南第一所依照西方教育制度設立的佛教大學，目的是推動佛教教育的現代化；後者則是一個基層救援組織，致力於協助重建被戰火摧毀的村莊。此外，他成立了相即共修團，旨在終止戰爭、促進社會正義，並堅持不偏袒任何一方。

面對戰爭帶來的死亡與破壞，一行禪師教導他的社群以慈悲與寬恕的心，透過非暴力方式作出回應。 他的「入世佛教」積極回應戰爭現實，將正念與慈悲轉化為具體行動，支持國家的療癒與重建。

本文將進一步探討一行禪師的「入世佛教」在戰時的實踐，特別關注他如何在生死存亡的威脅中，持續走上這條結合靈性與行動的道路。

一行禪師「入世佛教」的終極體現

1966年，一行禪師於其祖庭慈孝寺接受真實禪師的「傳燈」，正式承繼臨濟法脈，成為第四十二代傳人[1]。同年5月，他再度前往美國與西歐，呼籲國際社會協助終止越南戰爭。離開越南的前一天，他在日記中寫道：

「如果有一天你收到消息，得知我因某人的殘酷行為而去世，要知道我是在內心平靜中離開的。要知道在我生命的最後時刻，我並沒有屈服於憤怒。我們永遠不能仇恨任何生命。若你能生起這樣的覺察，你便能夠微笑。當憶念我時，你會繼續走在自己的道路上。你將擁有一個無人能奪走的歸依處。無人能動搖你的信仰，因為這種信仰並不依賴現象世界中的任何事物。信仰與愛是一體的，唯有當你深刻體悟現象世界的空性，當你能看見你在一切之中，一切也在你之中，它們才會自然生起[2]。」

這或許是一行禪師「入世佛教」的終極體現。他以身作則，展現出殘酷與死亡無法熄滅助人之願，也無法動搖內在的平靜與慈悲——即使面對加害者亦然。這一深刻的立場，源自他對真實本性深切的觀照與體悟。

他說的「現象世界的空性」與「你在一切之中，一切也在你之中」，正是他所指「相即」的存在本質。簡單來說，就是所有事物都不是獨立存在的，而是彼此相互依存。這樣的體悟超越了我們日常經驗中種種習以為常的二元對立，如自我與他人、生與死（關於這一深刻洞見的更多探討，請參閱我之前的文章〈一行禪師的「相即」教導〉）。

在一行禪師自身的省思基礎上，他的弟子真空法師回憶起一段對話，呼應並延伸了他如何以無畏與解脫的修行態度，在生死之中實踐「入世佛教」：

「『如果你今晚就要死去，你準備好了嗎？』他說，我們必須這樣活著——即使突然死去，也不會有任何遺憾。『真空，你要學會像雲朵或雨水一樣，自由地活著。如果你今晚就要死去，你不應感到任何恐懼或遺憾。你將轉化為另一種方式存在，和現在一樣美好。但如果你對失去當下這個形相感到遺憾，那你就尚未解脫。獲得解脫，就是體悟到：即使在穿越生死的海洋時，也無有障礙[3]。』」

一行禪師所說的解脫，源於對生與死「相即」與「空性」的體悟。換言之，當我們明白自己並不受限於這副肉身時，就能超越一切界限，自在地活著，無懼亦無悔。那時，我們也將不再畏懼死亡的來臨。

總結

一行禪師對非暴力與寬恕的堅定承諾，即使面對生死威脅也從未動搖，正反映出他對「相即」與「空性」實相的深刻體悟。這份洞見，使他能夠超越自我與他人、生與死等種種二元對立；也讓他與其社群在危機中不以仇恨回應，而是以勇敢的慈悲與平靜面對現實。正是這份了悟，使他得以自在而解脫地活著，無懼亦無悔地擁抱死亡。

正因如此，他的一生成為「入世佛教」的活生生體現。

下一篇文章將繼續探討，一行禪師在越戰期間「入世佛教」實踐的進一步演變。

延伸閱讀：
沒有佛教元素的禪修是得是失？

參考文獻：
Chân Không. （2007）. Learning true love: Practicing Buddhism in a time of war. Berkeley, California: Parallax Press.
Thích Nhất Hạnh. （2000）. Fragrant palm leaves: Journals 1962-1966. London: Rider.
梅村（無出版年）。《一行禪師的人生故事》。取自https://plumvillage.org/zh-hant/%e4%b8%80%e8%a1%8c%e7%a6%aa%e5%b8%ab/biography

[1] 參考梅村（無出版年）。
[2] 參考Thích Nhất Hạnh. （2000）. 本段為作者根據英文原文自行翻譯。
[3] 參考Chân Không. （2007）. 本段為作者根據英文原文自行翻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