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逾花甲的阿贊慶尊者(Ajahn Keng Khemako)早前應邀蒞港,為信眾主持一系列深入淺出的講座及密集的禪修活動,雖然行程緊湊,勞苦備至,尊者卻依然精神矍鑠,風采不減。
1987年,阿贊慶時年二十四歲,從新加坡隻身前往泰國阿育王寺(Wat Asokaram)受戒出家,為泰國森林派始創人阿贊曼(Ajahn Mun Bhūridatta Mahā Thera,1870-1949年)的第三代法脈傳人[1]。森林派隸屬於泰國佛教法宗派(Dhammayuttika-nikaya),尤重頭陀行,提倡嚴守戒律與簡僕的修行生活。
深受森林派頭陀苦行的薰陶,阿贊慶於泰緬邊境的森林裏潛修八年,直至他的老師阿贊鉀(Ajaan Jiak Cundo,1916-2004年)鼓勵他出山弘法,他才從寂靜的森林歸返喧嘩的石屎叢林。阿贊慶恪守佛制戒律,卻不拘泥教條,他的開示平易風趣,妙語連珠,每當情緒高昂時,偶以「大便」等通俗字眼入說,令聽眾捧腹大笑,掌聲不絕。
備受病苦折磨,頻繁出入醫院
阿贊慶尊者的法名是比丘偈瑪科(Bhikkhu Khemako),意為「帶來幸福與安定的人」,而「阿贊慶」則是弟子與信眾對他的親切暱稱。鮮為人知的是,這位體貌魁梧、寄望為眾人帶來幸福的比丘,其童年卻不快樂,體弱多病的他飽受病痛折磨。然而,正是這無法根治的頑疾,激發他踏上探索解脫輪迴之苦的道路。
1963年,阿贊慶出生於新加坡一個普通的草根家庭,在六個子女之中排行第五,父母為他取名為「王家慶」。王家慶的父親王振發是個屠夫,母親陳慕田則是個家庭主婦,由於父母未曾受過正式教育,職業選擇受到極大限制,為養家糊口四處奔走,父親最終以屠夫為業,靠屠宰豬隻及販賣豬肉為生。
童年時的王家慶體弱多病,常受頭痛折磨,且意外頻發。他嘗試過許多治療方法,包括服食中西醫開出的各種藥方,以及飲用母親為他求得的符水,卻始終未見好轉。病情嚴重時,他幾乎每兩天便要前往醫院報到,堪稱醫院的「常客」。

頓感胸口劇痛,病苦再度來襲
剛滿十八歲時,王家慶隨即入伍服兵役。經過兩年嚴苛的軍事訓練,他從部隊退役。退役當晚,部隊在酒店中為這些退役的軍人舉行歡送會,席間準備了大量烈酒。阿贊慶回憶道:「我和我的三個朋友把當晚所有的酒都喝光了[2]。」翌日清晨,他突感胸口劇痛,心頭一沉,擔心那熟悉的病痛又將捲土重來。
從那天起,王家慶的身體長期處於疲憊乏力的狀態,病痛的持續折磨令他陷入深深的沮喪。由於對佛法及禪修一無所知,他將所有的希望寄託於醫藥,卻發現中西醫藥皆無效力。無奈之下,他轉而求助通靈,甚至嘗試巫術與泰國民間術法,渴望能找到一線生機。

賢友苦口婆心,踏上解脫之道
王家慶的病情毫無起色,始終未見好轉。他的好朋友陳昌能建議他去尋求泰國聖僧的幫助,認為他的情況非比尋常,極可能是受到詛咒或降頭的影響。在陳昌能的提點下,王家慶前往位於他家附近的巴禮萊佛寺(Wat Palelai Buddhist Temple),禮請住持協助。
當時的住持建議王家慶先供養僧團,以累積布施的功德。當僧團開始為王家慶念誦經文、灑聖水並給予祈福時,性格叛逆的王家慶卻心存疑慮:「這真的有那麼神奇嗎?不過是揮灑著看似普通自來水的聖水,念幾分鐘經文,我的病就能好轉?」然而,他的病情依然毫無起色。於是,王家慶不禁懷疑:「我來對地方了嗎?這些灑聖水、念經療法對我真的有效嗎?」
儘管王家慶心中存疑,但不可否認當僧團為他誦經時,他的內心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寧靜,彷彿一切煩惱與痛苦都得到了釋放。有了這次體驗,王家慶開始頻繁前往寺院,靜靜地坐在大殿一旁,專注聆聽僧侶的誦經聲。
將王家慶引入佛門的是陳昌能先生,而讓他初嘗法喜的則是張富存先生。某個周日,張富存來到巴禮萊佛寺,如常在大殿一角獨自禪修。「我第一次與張先生見面時,他便察覺到我的狀況,說道:『年輕人,你受苦了!』」王家慶被這位素未謀面的陌生人震驚,他竟能精準洞悉自己的困境,內心的鬱悶彷彿找到知音,眼淚奪眶而出,回應道:「是的,我確實承受了許多痛苦。」
王家慶遂向張富存請教脫離痛苦的方法。「張先生為我講解了四聖諦與八正道,這大大增強了我對佛法的信心。」同時,張富存指導王家慶修習出入息念(Ānāpānasati)及佛隨念(或稱「默念佛陀」),以實踐佛法離苦之道。
除了教授禪修,張富存還時常鼓勵王家慶勤加練習,並贈送他由阿贊李(Ajahn Lee Dhammadharo,1907-1961年)撰寫的《念住呼吸》(Keeping the Breath in Mind and Lessons in Samadhi)英譯本,此書由阿贊坦尼沙羅(Ajahn Thānissaro)翻譯。後來,阿贊坦尼沙羅更成為王家慶的老師。

在眾人前受辱,真想有洞可鑽
經過九個月的精進修習,王家慶初嘗禪定的妙味。他心想:「作為在家居士,我已能體驗如此美妙的境界,若出家為僧,又能修到何種境地?」這一念頭讓王家慶下定決心剃度出家。
然而,儘管體驗了禪定的喜悅,王家慶的身體依然虛弱,健康狀況極差。「某日,一位德高望重的中醫師為我診症,進行多項檢查後,根據我的身體狀況,預測我或許僅剩兩年壽命。他建議我妥善處理俗世事務,平靜地度過餘生。」
醫師的診斷讓王家慶意識到,出家宜早不宜遲,不能等到三十歲才出家。於是,他寫信給阿贊坦尼沙羅,表達自己渴望出家的意願。
出家數月後,阿贊慶聽聞阿贊鉀(Ajahn Jiak)即將蒞臨達瑪薩蒂寺。阿贊鉀是位德高望重的大師,阿贊慶深受感動,期盼借此機會向他請教禪修中的疑惑。「我以有限的泰語向隆普請教,隆普聽得懂我的問題,但我卻無法理解他的回答。當我提出某個問題時,隆普竟當眾踢了我一腳。」
阿贊慶向隆普辯解,自己每日花費十多小時禪修與經行,卻遭隆普斥責懶散,說他多數時間陷入昏沉與掉舉。這番話令阿贊慶既氣憤又羞愧,不解隆普為何如此嚴厲。儘管心中疑惑重重,他卻因擔心再次被踢而不敢深入探究。
後來,隆普召阿贊慶到其寮房,詢問禪修進展。阿贊慶坦言,坐禪三小時後便不知如何繼續。隆普教導他要持誦「bud-dho」,保持心念專注,否則修行等同徒勞。隆普進一步建議:「觀想身體,將其『拆解』開來,細察身體還剩下甚麼。」止禪平靜心念,觀照法義探究真理,止觀交替修持,這是阿贊鉀給予阿贊慶的禪修指導。

硬向女鬼買地,結果被捅七刀
儘管阿贊慶受教於阿贊鉀的禪修心法,卻未立即領悟其精髓。某日在戒堂禪修時,他忽聞一聲音響起:「你不會那麼快死。」這句話點醒了他,意識到自己已超越醫師預測的兩年壽命,激發了他行腳的志向。在行腳途中,阿贊慶經歷了諸多趣事,有些甚至超乎常人所能想像。
這段經歷發生在薩北村(Baan Sabbe),一個僅有四戶人家的小村。村中有一塊平坦而秀美的土地,卻無人耕種,村民總是遠赴他處務農。阿贊慶好奇詢問:「為何不耕這片地?」一位較為隨和的村民答道:「這地受了詛咒,我們畏懼邪靈。」
年輕氣盛的阿贊慶,滿懷挑戰難題的熱忱,向村民拍胸脯保證:「別擔心,我來為你們除靈。」他手持五枚一泰銖硬幣,走向這塊地的四個角落,將硬幣一一按入土中,口中誦道:「以三寶威德及泰王之力,我以五銖錢買下此地。」最後,他來到地中央,埋下最後一枚硬幣,口中重複這句話。
阿贊慶回憶至此,停頓片刻,反問道:「猜猜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他續道:「那幽靈竟在大白天現身,怒斥我:『附近那麼多地你不去拿,偏要搶我這塊!』我毫不示弱,與她爭吵:『你這女鬼!人都死了,還執著這塊地!』」隨即,幽靈憤然消失。

阿贊慶以為此事已了,信心滿滿地告訴村民:「這塊地現在可以耕種了。」不料,村民的妻子做了一個夢,夢中警告:「若敢耕這塊地,必遭殺身之禍。」不久後,這位妻子竟病倒了。阿贊慶原以為事情已告一段落,卻不知真正的苦難才剛開始。
「某晚露水深重,我行禪至凌晨一兩點,忽感肩膀劇痛,於是回寮房打坐。因極度疲憊,我決定躺下休息。剛一躺下,那幽靈赫然現身,未待我反應,她手持利刃,朝我連刺七刀。我只見一道道白光從身上迸出。」翌日清晨,阿贊慶身體癱軟,無法動彈,連誦經的氣力也喪失,只能無力地躺在寮房地板上。
「隆普典察覺到我的異常狀況,特地乘吉普車從另一座山趕來探視。他一踏進我的寮房,便直言:『你以為自己很厲害,竟敢與幽靈爭鬥?你根本不是她的對手!』我聽隆普這麼說,心生極度羞愧。」
「當時我正發著高燒,隆普卻要我為他按摩腿部。我毫無力氣,只能勉強觸碰他的腿。就在此刻,隆普閉上雙眼,輕踢我一腳,說:『好了,沒事了。』說完這句話後,他便返回自己的寺院。」
隆普離去後,阿贊慶全身開始大汗淋漓,不久後身體竟奇蹟般恢復健康。當時沒有手機,隆普典如何得知遠在千里之外的阿贊慶身陷困境,並急需援手?這顯然不是一個能夠通過理性分析來解答的問題。
阿贊慶分享這些不可思議的經歷,難道不擔心被誤解為借此揚名或引發信眾的個人崇拜?阿贊慶坦言:「名氣我早已經有了,但這些東西都不是我們死後能夠帶走的。即便我獲得『昭坤』的頭銜,但我大出來的便還是一樣臭。我分享這些經歷,是為激勵現代修行者,勿否定鬼神、業力、因果,以及涅槃與通往涅槃之道的存在。」最後,阿贊慶語重心長地說:「天堂地獄不是地位所能買到的。」
[1] 森林派並非獨立的宗派,乃隷屬於法宗派(Dhammayuttika Nikaya)。泰國佛教主要分為兩大教派系:法宗派及大宗派(Mahā Nikaya)。法宗派以「法」的核心,重視經典研習及嚴守戒律;大宗派則強調傳統、禪修與習俗的融合。至十九世紀末,法宗派進一步推崇頭陀行,強調簡僕的修行生活與深入的內觀禪修。
[2] 這是阿贊慶回憶退役歡送會的情景,當時他尚未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