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楮」，是古時製紙的樹皮，堅韌而素樸；「墨」，是文人修心的玄色，深沉而致遠。 

2025年12月11日，香港藝術中心包氏畫廊內人流如鯽，卻靜謐莊嚴。由大覺福行中心主辦的「楮墨延香 — 衍陽法師書畫展」正式揭幕，展出逾250幅法師真跡。這不僅是一次藝術的展示，更是一場跨越生死的久別重逢。

今年適逢中心創辦人衍陽法師圓寂十週年，中心住持傳燈法師與衍璇法師，以一年時間籌備這次展覽；當中不少作品更是跨越重洋，從溫哥華寶林學佛會運回香港。在這些泛黃的宣紙與靈動的線條背後，暗藏著一位修行者在生死痛苦邊緣掙扎、發願與解脫的見證。

來自佛教界的大德、社會賢達及善信齊聚一堂，共同緬懷這位在病苦中淬鍊智慧、以筆墨度化眾生的比丘尼。

開幕式上，聖一老和尚的弟子、衍陽法師的師兄——衍嚴法師的致詞，將大眾的思緒帶回了昔日大嶼山寶林禪寺的修行歲月。

「我必須說，沒有聖一老和尚，就沒有後來的衍陽法師，也沒有我們這班師兄弟。」衍嚴法師動情地回憶，恩師聖一老和尚身教重於言教，數十年如一日的苦修生活：凌晨三點半打板，四點半早課，過午不食，終日經行、誦《金剛經》。

「我們那時住同一個房間，六呎乘七呎，兩個人一張床。師父從來不講客套話，就是老老實實用功。」衍嚴法師提到，老和尚有一種「大威德」，那是「威而不怒」的攝受力。「我們年輕時在樓下講話大聲一點，師父在二樓陽台咳嗽一聲，我們立刻就靜下來了。師父從未罵過我們半句，但我們都敬畏他、愛戴他。」正是這種嚴謹道風的薰陶，鑄就了衍陽法師堅毅不拔的道心。衍嚴法師感嘆：「緣分，善也是緣，惡也是緣。人一過去就沒有了，都要好好珍惜。」

見字如見人：墨跡中的修行境界

饒宗頤學術館館長李焯芬教授在致辭中，高度評價了衍陽法師的書畫境界。「見字如見人。大家看到的，不只是書法，而是一個堅強不惑、為法忘軀的修行者。」李教授又表示，儘管法師生前重病纏身，但她數十年來為佛教、為眾生盡心盡力，這種精神與玄奘法師西行求法無異。「她離開我們十年，但其實從未遠去。希望大家透過這些字畫，記住並學習她那份為佛教事業盡心盡力的精神。」

傳燈法師與衍璇法師：飲水思源，抬頭向前

大覺福行中心住持衍璇法師與傳燈法師在台上的致辭，道出了籌辦這次展覽的艱辛與初衷。

衍璇法師首先致謝：「感謝大家今天來到。不論來自何方，不論在社會上有何貢獻，哪怕是普通人，能夠來支持這個書畫展，我們都非常感動。」

傳燈法師隨後分享了策展的心路歷程：「師父離開我們十年，中心也邁進第16年。這個書畫展我們策劃了一年多，最不可思議的，是怎樣將師父的珍藏作品從溫哥華寶林學佛會運回來。真的要非常感恩衍傑法師的成就，也要感謝所有義工。」

談及舉辦展覽的核心意義，傳燈法師在台上強調了四個字——飲水思源。「中國五千年文化教導我們要飲水思源。透過師父的手、師父的筆，我們希望能再一次與她『穿越時空』交流。我們感恩衍陽法師，更加要感恩師公聖一老和尚，沒有這個傳承，就沒有今天的緣分。」

筆者曾在早前提問「展覽能為香港藝術和普羅大眾帶來甚麼影響」，傳燈法師在致辭中給出了鏗鏘有力的答案：「我很希望大家不要忘記，在香港，曾有一位比丘尼，多才多藝，經歷過無數病苦磨難，但這些磨難沒有打倒她，反而是越磨越堅強。正正是這種精神，教導我們在這個多災多難的世界，要更加抬起頭，向前望。」

以痛苦磨墨，繪生死自在

開幕儀式結束後，筆者請傳燈法師導賞重點展品。法師細膩地揭開了作品背後，那些發生在病榻上、鮮為人知的感人細節。像「爐香方乍爇，諸佛悉遙聞 」這副對聯，是衍陽法師在中風康復後，重新拿起她最喜歡的毛筆，第一幅在宣紙上的作品。眾所周知，中風病人往往會面臨肢體活動的障礙，手部的控制力大不如前。這幅字的筆觸穩健、有力，完全看不出是一位剛經歷過第二次中風的病人所寫。這證明了衍陽法師在病苦中，憑藉著驚人的毅力與定力，克服了身體的障礙，重拾筆墨。

在對聯下方的展櫃，展出大大小小衍陽法師寫在抹手紙上的書法。傳燈法師解釋道，這是衍陽法師特別為2012年的「創造緣機」書畫展而寫。「師父說那些抹手紙，我們很快就扔進垃圾桶，不會珍惜它。但其實你可以賦予它第二次的生命。」

展廳另一幅焦點是色彩莊嚴殊勝的《藥師佛》。傳燈法師在導賞時特別指出，許多人第一眼看到這幅畫，會誤以為是觀世音菩薩。因為畫中佛像寶冠上有一尊阿彌陀佛，這通常是觀音的特徵。但其實這是一尊造型較為少見的藥師佛。這是衍陽法師在病中繪畫的第三幅佛菩薩聖像，筆觸細膩，神態安詳。畫這幅畫時，原來衍陽法師正與肝癌搏鬥，那是她最痛苦的時期，肚子因腹水和腫瘤腫脹得像懷胎足月的婦人，堅硬如木板。衍璇法師曾說過。那時候，衍陽法師睡的床墊，因為長期被身體排出的毒素浸染，竟然變成了黑色。

就是在這樣邊畫邊吐血、連呼吸都痛的狀態下，衍陽法師沒有畫出半點怨懟。相反，她筆下的佛像充滿了慈悲與定力。她向藥師佛發下大願：「若能度過此難，不死，我必將餘生奉獻給眾生。」不可思議的是，畫著畫著，法師竟然真的挺過了那次鬼門關。奇蹟生還後，她沒有食言，回到香港後的短短六年間，她拼盡全力創立了大覺福行中心，招募義工、推動醫院關懷，兌現了她在那幅《藥師佛》前許下的承諾——將生命奉獻給大眾。這幅畫，沒有一絲病氣，只有無盡的莊嚴。它不僅是藝術品，更是法師「以命換命」的願力契約。

在展覽中，大家還可以見到多幅《心經》書法。傳燈法師在導賞中透露，即使在患病期間，衍陽法師「每一天都會寫《心經》」。這對於一個健康的人來說尚且需要極大的專注力與精神，何況是當時身患肝癌的衍陽法師，更是難以想像的挑戰。法師又形容當時的情況是：「師父是一邊吐血，一邊痛。」在肝癌末期，伴隨著劇痛與嘔血，常人恐怕連躺著都難受，但衍陽法師卻能將全副精神凝聚於筆尖，一筆一畫寫下《心經》。這些字跡中，完全看不出陽師父因病痛而產生的顫抖，有的只是她對佛法的堅定信念。每一幅《心經》，都是法師用生命與毅力完成的功課。

掛在展廳近入口處牆上，是一系列彌勒菩薩畫像。這不僅是法師最愛描繪的題材之一，更是她為現代人開出的一帖「心藥」。傳燈法師提到，衍陽法師之所以頻繁繪畫以「布袋和尚」形象示人的彌勒菩薩，是因為她深知現代人活在動盪與壓力之中，「心裏很不穩、不安」，想大家「笑口常開、大肚能容」。這幾幅畫作最耐人尋味之處，在於跨越時間的筆觸變化，仿佛見證了法師心靈的自由。例如2012年初期的作品，當時的線條是較為「循規蹈矩」，顯示出衍陽法師在病中仍努力遵循法度，筆法嚴謹。但到了2014年陽師父圓寂前一年，雖然她身體更為虛弱，但筆下的布袋和尚卻變得「揮灑自如」，用墨偏向寫意。

更值得注意的是，衍陽法師為畫作題詞，當中充滿了生活禪機，「苦樂隨心轉，順逆皆由人；明知世情幻，花雨不沾身」、「能將包袱作靠山，人生苦樂一念間」。透過這些彌勒菩薩像，衍陽法師以幽默和慈悲，示現了即使在病苦的極限中，心靈依然可以選擇快樂，選擇寬容。

結語：斯人雖遠，筆墨留香

現場展品實在太多，文字難以一一盡錄。除了逾二百五十幅震撼人心的書畫真跡外，大覺福行中心更貼心地展出了多件衍陽法師生前使用過的物品。觀眾可以看到法師標誌性的眼鏡，就好像她悲憫的目光從未遠離；還有那一排曾被握在手中、無數次蘸墨揮毫的毛筆，以及一枚枚見證了她誓願與落款的印章。靜物無聲，但仍帶著衍陽法師手心的溫度。它們是法師無數個忍痛作畫、挑燈苦戰的親密戰友，見證了一位修行者如何將生命的痛楚，轉化為給予世人的禮物。

為了讓大眾更深入了解這些畫作背後的生命故事，大覺福行中心將於本週末（12月13日及14日）舉行特別的「微分享環節」。屆時將邀請曾親近法師的嘉賓及資深義工，現場分享他們收藏衍陽法師真跡的因緣，以及這些字畫如何改變了他們的人生。

展期只到12月18日，誠邀各位把握機會親臨香港藝術中心。衍陽法師雖已捨報十年，但她留在紙上的墨香，以及她在逆境中展現的慈悲與堅毅，依然溫暖著每一位參觀者的心，教導我們在無常的生命中，如何活得自在、走得從容。不想錯過的朋友，請務必留意以下時間：

【微分享環節】

日期： 12月13日 (週六) 及 12月14日 (週日)

時間（每日兩場）：

第一場：下午 2:00 – 2:30

第二場：下午 3:00 – 3:30

【參觀指南】

展覽名稱： 楮墨延香 — 衍陽法師書畫展

主辦機構： 大覺福行中心
地點： 香港藝術中心四樓及五樓包氏畫廊（香港灣仔港灣道2號）
費用： 免費入場

開放日期及時間：

• 2025.12.11 (四): 下午 2:00 – 晚上 7:00
• 2025.12.12 (五) – 12.17 (三): 上午 11:00 – 晚上 7:00
• 2025.12.18 (四): 上午 10:30 – 下午 1:00